次日上午,阳光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把利刃切进昏暗的酒店房间。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和过载运转的电子设备特有的焦热味。小马已经在电脑前坐了整整一宿,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通了。”
小马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老钱那根钉子太关键了。它绕过了外网那一层像铜墙铁壁一样的ai防御,直接捅进了他们的大动脉。”
林风放下手中的半杯凉透的咖啡,走到小马身后:“现在能看到什么?”
“什么都能看到。”小马飞快地敲击着回车键,“对于这个内网来说,那个物理接口就是最高权限的‘通道’。现在的潮山海关系统在我面前,就是个没穿衣服的娘们。”
屏幕上,无数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不再是之前那些乱码和红色警告,而是整齐划一的数据库表格、报关单扫描件、以及核心日志。
吴姐凑过来,她是财务出身,对这种表格最敏感:“把那个h2000主系统的报关数据调出来我看一眼。”
小马切了个窗口。
“这是上个月的出口详单。”吴姐指着屏幕上一行行绿色的数据,“看这里,‘海源实业’、‘东港贸易’……这些不就是蔡家控制的壳公司吗?出口货物名称全是‘经过初加工的花岗岩废渣’、‘建筑混凝土骨料’。”
“数量呢?”林风问。
“很庞大。”吴姐皱起眉,“单从重量上看,这确实是几万吨的石头。报关单齐全,检验检疫证明也有,甚至还有查验科的随机抽检合格盖章。从这一套账面上看,完全合规,这就是在把自家的石头卖给外国人铺路。”
“这就是他们给国家看的账。”林风冷哼一声,“给我也弄两套假账,我也能把航母说成是渔船。小马,找那个影子。”
“明白。”
小马拧开一瓶红牛,狠狠灌了一口,“在正常的数据库底层,有一个被隐藏的索引分区。这帮人很鸡贼,他们没把那个分区做成独立的系统,而是伪装成了系统备份冗余。一般网管看到那个以‘bak’后缀结尾的巨大文件包,都会以为是垃圾备份,根本不会去动。”
“但我不信邪。”小马嘿嘿一笑,“我把那个包解开了。”
随着他按下回车,屏幕画面猛地一变。
原本绿色的数据界面瞬间变成了刺眼的黑红色调。一个新的数据库窗口弹了出来,同样是那些公司的名字,同样的日期,同样的船号。
但内容截然不同。
吴姐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
两张表格被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那是触目惊心的对比。
右边是这个隐藏的“黑账”
实际货主:深海资源集团(代号s-deep)
“四十二万刀一吨……”老钱在旁边听得直咂舌,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这船货的总价,算到后面零太多,直接放弃了,“这哪是卖石头,这是在卖金山啊。”
“这就是‘阴阳账’。”吴姐的手都有点抖,“左边给海关总署看,右边给自己和买家结账。最可怕的是,这个影子系统甚至还关联了码头的地磅数据。”
她指着一行备注代码:“你们看,当货车上磅的时候,真实的重量被记录在黑账里,而在这个瞬间,系统会自动把这个数值乘以一个系数——也就是稀土和石头的密度差,然后生成一个假的‘石头’重量,发送给官方系统。”
“也就是说,从地磅到报关行,从查验到放行,全流程都是假的,但每一个环节的数据都能逻辑自洽。”
林风的目光变得冰冷:“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这需要有人在每一个关卡开绿灯。这种级别的系统造假,必须有一个拥有上帝权限的人来维护和授权。”
他转向小马:“能查到是谁在操作这个影子系统吗?”
小马挠了挠鸡窝一样的头发,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虽然操作日志被抹得很干净,但这套系统有个即时通讯功能,大概是用来方便那个‘内鬼’和蔡家买办实时沟通修改数据的。我恢复了一部分聊天记录。”
屏幕上跳出一串对话框。
seaaster:已处理。。下次注意。
seaaster:可。指令已下达。
“seaaster。”林风念着这个id,“海主?口气倒是不小。”
“这个账号的权限高得吓人。”小马分析道,“在整个潮山海关的内网里,他是唯一的root级管理员。他不仅能修改数据,还能随时查看任何一个摄像头的画面,甚至能远程控制查验通道的闸机起落。”
“这种权限,全楼只有一个人可能有。”林风看向老钱。
老钱心领神会:“一把手。”
光有推测不行,纪委办案讲究的是实锤要硬。
“周通。”林风把这个名字写在纸上,重重地圈起来,“如果是他,一切就都说得通了。但他很狡猾,我们需要把他和这个‘seaaster’死死地钉在一起。”
“这有点难。”小马皱眉,“这个账号每次登录都会经过层层跳板,而且操作时间没有规律。有时候是半夜,有时候是大白天。”
“人只要活着,就有轨迹。”
林风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厚厚的《潮山海关领导班子工作日志》,这是他昨天以商务部调研组名义,正大光明找办公室要来的复印件。
上面详细记录了关长周通近半个月的公务行程:开会、调研、陪同上级检查、下基层慰问……
“吴姐,你负责读周通的行程表,精确到小时。”
“小马,你负责报‘seaaster’的登录操作时间。”
“我要看看,这根本不可能重合的两个人格,到底能不能重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的声音交替响起。
“12号上午10点,周通主持全关缉私工作会议。”吴姐念道。
“12号上午10点05分,seaaster下线,无操作。”小马回应。
这很正常,开会不可能玩电脑。
“12号下午2点,周通陪同省厅领导视察东港码头。”
“12号下午……等一下!2点30分,seaaster上线,操作指令:临时放行东港3号泊位集装箱。”
老钱眉毛一挑:“这就对不上了吧?他在陪领导视察,怎么可能上线操作电脑?”
“不,恰恰对得上。”林风打断了老钱,“周通的视察是在东港,而那个指令就是放行东港的货。他完全可以用手机或者是随身的平板并在现场操作。小马,查那个登录ip。”
小马飞快敲击键盘:“ip归属地……移动基站信号!位置就在东港!”
“继续。”林风的眼神愈发锐利。
“15号全天,周通请病假,未到岗。”
“15号上午9点到下午5点,seaaster高强度在线,而且处理了积压的三百多条报关单数据。”
“查这一天的登录ip!”
“是个固定宽带ip。”小马的手指在颤抖,“电信光纤……地址解析出来了!”
屏幕上弹出一张潮山市的电子地图,红色的定位点在这座城市的富人区闪烁。
“锦绣山河别墅区,8栋。”小马汇报道。
林风转头看向老钱:“你昨天去踩过点,周通的家在哪?”
老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看了一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带着猎人看到猎物即将落网的森然。
“周通,住锦绣山河,8栋。”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随即松弛下来。
“bgo。”小马打了个响指,“抓住了。”
林风看着地图上那个红点,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穿着制服、人模狗样的关长,正躲在自家豪华别墅的书房里,一边喝着工夫茶,一边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把国家的战略资源变成他海外账户上的数字。
“双面人不好做。”林风冷冷地说,“一边是维护国门的卫士,一边是盗卖国资的海主。周通把这两张脸贴得太紧了。”
“头儿,证据够了吗?”吴姐问,“有了这些电子日志和ip对应关系,足够双规他了。”
“够是够了。”林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依旧阴沉压抑的天空,“但现在抓他,只能抓个‘滥用职权’或者‘受贿’。蔡家的货还在,深海集团的线还在。如果现在动周通,东港那边就会立刻断尾求生,销毁所有实物。”
“那咋办?”老钱问,“看着这孙子继续卖国?”
林风指了指窗外:“天气预报说,台风‘黑格比’今晚登陆?”
“是。”吴姐点头,“而且是今年最强台风,所有港口都在加固。”
“周通在那种‘阴账’里批复的最新指令是什么?”
小马立刻切回聊天记录:“seaaster半小时前刚发的消息:‘抓紧时间,趁着风起前,清空1号库存。’”
“这就是机会。”
林风转过身,目光如炬,“他们想趁着台风天,海警回港避风的空档,干一票大的。周通这么急着清库存,说明这边我们给的压力太大了,他们想跑。”
“既然找到了那个海主,那咱们就不用客气了。他不是喜欢远程遥控吗?今晚,我们就去现场,把他的提线木偶全砸了。”
林风拿起那张画满红圈的地图,猛地一拍。
“通知何书记那边,启用备用方案。今晚,我要借这台风的势,给潮山港洗个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