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层套房的落地窗外,大海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航标灯证明这艘船还在移动。
吴姐躺在那张宽得能睡下三个人的圆床上,身上盖着天鹅绒的被子,但她一点睡意都没有。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人心里发毛。
门外每隔十分钟就会响起巡逻保安的脚步声,那种硬底皮靴踩在厚地毯上发出的沉闷声响,一下一下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
门是锁着的,从外面锁的。
刚才那个叫强子的保安队长送来晚餐的时候,笑眯眯地说:“王太,老板怕您晚上不适应海上的风浪,特意让人送了点安神的东西。顺便为了您的安全,我们会暂时从外面锁上门。这船上服务员手脚不干净,怕打扰您休息。”
呸。
什么服务员手脚不干净,分明就是怕她跑出去乱逛。这哪里是请客,根本就是坐牢。
林风呢?
吴姐的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沙发。下午林风去“放水”的时候被叫走了,说是下面的船员舱缺人手,让他去帮忙搬点东西,结果到现在还没回来。
这肯定是宋如海故意把他们分开的。
没有了林风这个战力超群的保镖在身边,宋如海觉得她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阔太会更容易崩溃,更容易吐出那样东西。
“叮咚。”
门铃响了。
但没等吴姐说“请进”,门已经被刷开了。
强子推着一辆金色的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面摆着精致的银质餐具,还要冰桶里镇着的红酒。
“王太,老板说今晚月色不错,特意让我们准备了这瓶82年的拉菲,请您赏光去小餐厅共进晚餐。”
强子的话虽然客气,但他身后那两个壮得像牛一样的保镖,已经把门堵死了。这显然不是“请”,是“押”。
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吴姐慢条斯理地从床上坐起来,整理了一下稍微有些乱的真丝睡袍,冷笑一声:“宋老板好大的架子。请人吃饭还得派这么多门神?怎么,怕我把这瓶酒吃了?”
“哪里哪里。”强子皮笑肉不笑,“这边请。”
所谓的小餐厅,其实就是这层套房自带的一个私人宴会厅。
巨大的长桌上铺着刺绣桌布,水晶烛台上的蜡烛摇曳着,把宋如海的脸映照得明明灭灭。
他已经坐在主位上了,依然没离开那把轮椅。
“王太,请坐。”宋如海指了指他对面的位置。
那个位置离他足有四米远,是一种极其疏离且便于观察的距离。
“林风呢?”吴姐没坐,直接开门见山,“我的管家去哪儿了?”
“哦,那个年轻人啊。”宋如海慢悠悠地切着盘子里半生不熟的牛排,血水顺着刀叉流出来,“他太能干了。底舱刚好有几个货物箱有点重,我想着年轻人有力气,就留他在下面帮大家一晚上。放心,好吃好喝供着呢。”
“宋老板,你要是想用这种手段来吓唬我……”
“哎,王太言重了。”宋如海放下刀叉,擦了擦嘴,“咱们是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我今天请你吃饭,是有样好东西要给你看。”
他并没有给眼神,旁边的强子就从怀里掏出一份还没拆封的文件袋,放在吴姐面前。
文件袋很厚,沉甸甸的。
吴姐打开。
全英文。密密麻麻的条款,还有那个显眼的标题——《discretionary trt agreent》(全权委托信托协议)。
“这是我在开曼群岛设立的一个家族信托。”宋如海端起酒杯晃了晃,“只要王太在最后一页签个字,您那几十亿的‘麻烦钱’,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这家信托旗下的‘以及合法投资收益’。然后再通过几层离岸公司的交叉持股,最终变成干干净净的美金,回到您的海外账户。”
真是一条龙服务。
但这背后还有一层意思:一旦钱进了这个信托,控制权就全在宋如海手里了。到时候他想什么时候还,还多少,甚至还不还,全凭他一句话。签了这个字,就是把那几十亿身家还有自己的命,全卖给了他。
吴姐只看了一眼,就把文件合上了。
“宋老板,这东西我看不懂。”她装出一副没文化的暴发户嘴脸,“全是鬼画符。我做生意有个规矩,不管多大的合同,必须得让我的律师看过才能签。”
“律师?”宋如海笑了,“这船上只有海风和鱼,哪来的律师?”
“那就等靠岸。”吴姐把文件推回去,“或者让我给我的会计师打个电话。”
“电话也打不通了。”宋如海指了指外面漆黑的海面,“这里没有信号。”
“那就没得谈了。”吴姐站起身,“我不懂的东西,打死也不签。这钱虽然烫手,但这合同比钱还烫手。”
“是吗?”
宋如海并没有生气,反而像是预料到了吴姐的反应。他轻轻敲了敲桌子,“王太,我不急。这船开得慢,还要开上好几天。这几天,你可以慢慢看,慢慢想。不过……”
他顿了顿,语气突然转冷:“你的那位林管家,可能没那么好的耐心。底舱那种地方,又湿又冷,还有老鼠。年轻人细皮嫩肉的,万一染上什么病,或者不小心掉进海里,那可就太可惜了。”
此时此刻,游轮的最底层。
这里的空气浑浊不堪,充满了柴油味、发霉味和海水那种咸湿的腥气。巨大的引擎轰鸣声震得耳膜发疼。
这是一间被改成临时牢房的工具间。
林风缩在角落的一堆缆绳上。
他现在看起来惨极了。身上的那套名牌西装已经被撕破,脸上还有一块淤青——那是刚才下来的时候,按照“剧本”,被几个水手推搡时留下的“见面礼”。
他得示弱。
只有示弱,才能让这些人放松警惕。
“小子,听说你是上面那个富婆养的小白脸?”
铁门被咣当一声踢开。
两个穿着油腻工作服、满身纹身的水手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还没喝完的啤酒瓶。
这是宋如海故意安排的。上面的高压谈判不顺利,下面就得给点颜色看看,通过折磨林风来让吴姐心疼、恐惧,最终崩溃。
林风抬起头,眼神里全是惊恐:“各位大哥,误会……我是正经管家,不是那种人……”
“管家?呸!穿得比老子还好!”
一个满脸横肉的水手把一口唾沫吐在林风脚边,上来就是一脚踹在他腿上,“管家是吧?给爷把这些缆绳理顺了!今晚要是理不完,把你扔下去喂鱼!”
林风被踹得一个趔趄,但他没还手,而是唯唯诺诺地蹲下去,开始笨拙地去解那一团像乱麻一样的缆绳。
“哈哈哈哈!看那怂样!”
水手们嘲笑了一阵,觉得无趣,又骂骂咧咧地走了,临走前把那个沉重的铁门狠狠锁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巨大的引擎声掩盖了一切动静。
那个刚才还在发抖的年轻人,眼神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如同深夜捕食的狼才有的冷冽。
林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活动了一下刚才“被踹”的肩膀,然后轻巧地站起身,贴在门上听了听。
确定没人后,他从嘴里吐出一小片薄薄的刀片——这是刚才他在被搜身前,藏在舌头底下的。
不过,现在还不是越狱的时候。
他得在这底舱里找点东西。或者说,找个人。
情报上显示,这艘船不仅洗钱,还是一个移动的中转站。海关那个关长周通被抓的时候交代过:他们有一条极其隐秘的运输线,专门用来转移那种不能见光的“特殊货物”。而在半个月前,有一个试图打入内部的缉私线人,在最后一次传出模糊情报后就失踪了。
最后的情报指向,就是这艘“深海号”。
如果那个线人还没死,他一定就被关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底舱里,当苦力,或者当人质。
林风的目光在昏暗的工具间里搜索。
这里堆满了杂物,除了缆绳,还有一些油桶和破旧的零件。
突然,一阵微弱的咳嗽声从最里面的那一堆油桶后面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被机器轰鸣声盖住,常人根本听不见。但林风听见了。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猫一样无声地摸了过去。
油桶后面有一个狭小的空间,大概只能容一个人蜷缩着。那里有一团黑乎乎的破布……不,那是一个人。
一个在这个豪华游轮的阴暗角落里,像老鼠一样苟活着的人。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两条腿上都有伤,溃烂发炎,散发这恶臭。但他的一只手,即使在昏迷中,依然死死抠着地板上的一道缝隙,像是在记录什么。
林风心中一震。
他认出了那只要被磨烂的鞋子。那是海关缉私警用作训靴的残骸。
“兄弟……”林风凑过去,用极低的声音喊了一声。
男人猛地哆嗦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后缩,手里抓起一块生锈的铁片就要乱挥,嘴里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
那是长期处于极度恐惧和应激状态下的反应。
林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怕。我是家里人。”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那个特殊的接头暗号——“长缨在手”。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涌出了一丝不敢置信的光亮,那是濒死之人在绝望的深渊里,终于看到了一根绳索。
“带我……带我出去……”男人用嘶哑得像是破风箱一样的声音说道,“船底……船底有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