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的语调之下，初阳仿佛能重新感受到那句话像一把经过精密校准的刻刀，并非粗暴地劈砍。
而是试图找到自己层层设防的心门上最细微的缝隙，坚定而持续地施加着压力。
伴随这句清晰话语一同复现的，是小卫那张惯常理性没有什么起伏的脸庞。
然而，在那记忆定格的瞬间，那张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极其罕见、复杂到让他当时微微一怔的神情。
那绝不可能是什么普通下属在面临责问时所惯常流露出的那种申辩或者惊恐；
同样地，亦绝非是对于即将降临之惩处的恐惧或是怨愤的意思。
在那看似平静如水的面容深处，实则交织融合了一股更为深沉且神秘莫测的力量：
这里头既包含着她本人对于自身判断力的笃定坚守，又蕴含着其针对当前局势走向的沉着冷静分析与估量；
除此之外呢，兴许还隐匿着一些连自个儿都未必能够彻底洞悉明了的关怀之意念吧；
而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
竟然隐隐约约间透露出那么一丝丝微乎其微、但还是被他以其过人的洞察力给精准捕获住了的、几近于哀求。
要知道，在他过往漫长岁月里日积月累形成的关于小卫的所有认知和印象当中。
这样的情感波动实在是太过稀松平常，简直就可以将其归属于“例外情况”之列
此时此刻，周围一片静谧无声，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初阳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凝视着眼前这张被标记为“异常数据”的照片，开始仔细审视起来。
他注意到画面中的人物微微皱起的眉头，以及那双眼睛深处一闪而过的微弱光芒。
这些细节虽然极其细微，但就像是一根经过精心打磨的、纤细无比的探针一般。
毫无征兆地刺穿了自己内心深处那道由“绝对理性”、“规则至上”和“无限责任”所构筑而成的坚固防线。
尽管伤口可能非常小，但它所引发的那种感觉却是无法忽视的——
一种逐渐蔓延开来的、夹杂着酸涩与麻痒的不适，如影随形地缠绕着他。
不停地冲击着自己刚才做出的那个看上去颇为“宽容”的决定。
“可是”
初阳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阵轻微的声响。
在这片空荡荡的房间里，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似乎都会引起周围空气的波动，泛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这显然不可能、也不会成为我减轻处罚力度的借口啊”
初阳在心中不断默念着同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敲打着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
男孩的眼神坚定而决绝，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不安都击碎。
这种心理暗示般的行为让他感到一丝安心，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抵御住外界那些可能会影响到判断的因素。
无论是面对他人的感性言辞还是所谓的“情有可原”理由，他都不会轻易改变自己的立场和决定。
特别是当问题关系到核心成员的安危、组织的风险管理以及原则性错误时，更是如此。
在这些关键节点上，理性永远应该占据主导地位，其他一切都必须为之让步。
可是就在这时——“说实话”
男孩的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虽然并没有真正开口说话，但这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动作却像一道闪电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这句未说出口的话在他的脑海里炸响，如同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引爆了隐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与矛盾。
就连本人也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无可争议的现实：
这样的处理结果，与墨轻语以及小卫这次自作主张的行为极有可能导致的严重恶果相比，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这种恶果不仅会让林雨宁那本就称不上良好状态的灵魂瞬间土崩瓦解。
还很有可能牵一发而动全身，对整个心界的根基造成毁灭性打击。
然而，所宣称要实施的那些所谓惩处措施——削减权利、责令完成基础性维护工作并上交深刻检讨书等等——
对于那些清楚事情真相且熟悉初阳行事风格的人们而言，可以说是微不足道，犹如隔靴搔痒一般。
与其说这些只是一些形式上的处罚手段，倒不如说是一种具有鲜明警示意义的告诫方式，表示“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实际上，当那块板子被高高扬起时，其蕴含的劲道已经在快要击中目标之前消散得差不多。
远远没有达到那种能够令人刻骨铭心、永世难忘的程度。
毕竟像派遣去执行高危险性任务之类更为严酷的责罚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重罚。可是自己偏偏就这样去做了！
当孤身一人待在那封闭而又寂静无声的实验室内时。
面对着眼前的小卫，聚精会神地聆听着她所讲述的那些条理分明且近乎冷酷无情般的话语；
在去往雨宁房间的途中，他迈出去的每一步似乎都伴随着内心不断地盘算和思考。
将各种各样应对措施及其产生的后果逐一在脑海里反复琢磨推敲
直到最后，终于来到了墨轻语跟前，亲眼目睹她满脸惊恐万分、身体不由自主地瑟瑟发抖。
并默默无言地等候着命运对自己下达裁决的那一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咋咋呼呼地作出了如此这般一项“重大决策”：
经过深思熟虑后，全面综合考量过所有能够显现出来的以及隐藏于暗处的种种相关要素。
仔细回溯梳理过整个事件发生发展的来龙去脉及其中各个关键环节。
同时还充分顾及到每个牵涉其中之人目前所处的实际状况；
自身具备的潜在利用价值；
他们各自所能承受得住的精神压力程度大小；
以及整件事情极有可能给今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造成怎样深远持久的影响等等诸多方面情况以后。
才慎重其事地敲定下来这么个表面看起来相当严苛峻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