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触碰到那枚银牌的刹那，王瑶只觉一股微凉的寒意顺着指腹蔓延开来，直透骨髓。
这枚被藏在王世充精锐骑兵贴身衣襟里的银牌，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显是被人摩挲了无数次。其质地绝非寻常凡铁，在日光下泛着一层内敛的乌光，竟似是用失传已久的陨铁混以精铜锻造而成。银牌正中，雕刻着一枚繁复到近乎诡谲的徽记——一只羽翼舒张的玄鸟，墨色的纹路丝丝入扣，每一片翎羽都纤毫毕现，仿佛振翅便能冲破银牌的束缚，翱翔九天。玄鸟周身缠绕着流云纹样，线条婉转灵动，宛如活物，而它那双锐利如鹰隼的利爪之下，正牢牢抓着一卷小巧的书简，书简上还刻着几个扭曲的古篆，依稀能辨出“文以载道”的轮廓。
这徽记……太眼熟了！
王瑶的瞳孔骤然收缩，握着银牌的手指微微发颤。她蹙眉凝思，脑海中翻江倒海般掠过无数记忆碎片，从洛阳匠作王氏那座堆满古籍的藏书楼，到泛黄的纸页间飘散的墨香，再到父亲王老头捻着胡须的念叨。猛地，一道灵光劈过脑海——是了！小时候她趁父亲不备，偷翻那本被锁在紫檀木匣子里的《王氏秘录》时，扉页上便印着一枚一模一样的玄鸟衔简纹！
那本《王氏秘录》是王氏家族的传家宝，书页都已脆得发黄，上面记载着机关、火器、医药的秘术，寻常人连碰都碰不到。彼时父亲发现她偷看书，非但没骂她，反而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揉了揉她的头发，随口提过一句：“瑶儿记住，这玄鸟衔简纹，是前朝那些世代侍奉皇室的古老世家的标记，象征着智慧与传承，等闲人可识不得。”
前朝古老世家？
王瑶的心跳陡然加速，胸腔里像是揣了只兔子，咚咚作响。王世充是什么人？那是篡隋自立的乱臣贼子，麾下的骑兵，怎会藏着一枚刻有前朝世家徽记的银牌？更让她心头打鼓的是，这枚银牌，和那个被临哥哥救下的杨婉莹，又有什么牵扯？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向总管府内院的方向，那里住着杨婉莹，住着那个眉眼间藏着万千愁绪的女子。
疑窦丛生，如蛛网般密密麻麻地缠上心头，可王瑶的脸上却半点不露。她深知此地人多眼杂，隔墙有耳，若是贸然声张，非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打草惊蛇。她小心翼翼地将银牌揣进自己的贴身香囊里，指尖攥着香囊的系带，那冰凉的触感透过锦缎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临哥哥说过，凡事三思而后行，此事牵扯甚广，绝不能让外人知晓，得找个机会，私下告知临哥哥或是杜如晦先生才行。
王瑶定了定神，转身快步离去，裙摆扫过廊下的青石砖，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惊得廊檐下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入了院外的梧桐树梢。
与此同时，总管府内院的一处独立院落里，正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这处院落不大，却雅致得紧，院墙边种着几竿翠竹，风一吹过，竹叶簌簌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絮语。院中央的石桌上，摆着一盏青瓷茶盏，茶汤碧绿，热气袅袅。杨婉莹正坐在石凳上，身上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那是柳轻眉特意为她寻来的，料子柔软得像云朵，衬得她原本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血色。
柳轻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缓步从厨房走出来，她的步子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院中的宁静。这位王临的结发妻子，身着一袭素色布裙，荆钗布裙难掩其温婉气质，她的眉眼间总是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让人见了便心生亲近。自杨婉莹住进这院落，便是她亲自照料，煎汤熬药，缝补衣衫，半点没有当家主母的架子。
“婉莹妹妹，该喝药了。”柳轻眉将药膳碗轻轻放在石桌上，声音柔得像江南的春水，“这是用当归、黄芪和乌鸡炖的，补气血最好，你这几日身子虚，得多喝些。”
杨婉莹连忙站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柳轻眉一把按住了肩膀。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握药草的粗糙质感，却让杨婉莹的心头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柳姐姐，又劳烦你了。”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激。
几日休养下来，杨婉莹的气色好了许多，那张原本苍白的小脸，此刻透出淡淡的红晕，愈发显得清丽脱俗。她本就生得极美，一双杏眼宛如秋水，鼻梁挺直，唇瓣小巧玲珑，组合在一起，竟是说不出的温婉动人。更难得的是，她身上那份源自骨子里的高贵气质，即便是穿着粗布衣裙，也丝毫未曾消减，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
她并不常出院落，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石凳上，望着院中的翠竹发呆，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可偶尔与柳轻眉交谈时，她的言谈举止间流露的学识见识，却总能让柳轻眉暗自惊叹。那日柳轻眉随口提及前朝的《霓裳羽衣曲》，本是无心之言，杨婉莹却能精准地说出曲子的韵律变化，甚至还能指出其中几处被后人篡改的细节。谈及宫廷礼仪时，她更是如数家珍，从帝王的朝服规制，到后宫的宴饮礼节，说得头头是道，绝非寻常官宦女子所能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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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轻眉端着茶盏，看着杨婉莹小口小口地喝着药膳，心中暗自思忖：这位杨姑娘，绝非常人。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爽朗的笑：“轻眉，婉莹姑娘，今日天气甚好，我来叨扰一番。”
话音未落，王临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院门口。
他今日身着一袭藏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锐气，那是常年征战沙场磨砺出的铁血气质。可当他的目光落在柳轻眉身上时，那股锐气便瞬间柔和了几分，眉眼间漾起的温柔，足以溺死人。
柳轻眉看到他，眼中闪过一抹笑意，起身迎了上去：“夫君回来了，今日公务可还顺利？”
王临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掌心的薄茧，那是多年来颠沛流离、生死与共留下的印记。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带着只有夫妻间才懂的亲昵：“有杜先生坐镇，能有什么不顺利的？倒是你每日操劳医馆，又忙着照料婉莹妹妹，累不累？”
柳轻眉被他握得脸颊微红，轻轻挣了挣，嗔怪道：“说什么呢，婉莹妹妹是客人。”
王临哈哈大笑，目光转向一旁站起身的杨婉莹，笑容收敛了几分，多了几分温和的关切。他这一笑，仿佛春日暖阳，驱散了院中的清冷。杨婉莹看着他，心头莫名一跳，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杨姑娘在此住得可还习惯？”王临温声问道，语气平和，听不出丝毫探究之意。
杨婉莹敛衽一福，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声音轻柔婉转：“多谢县公挂念，柳姐姐照顾得无微不至，婉莹感激不尽。”
她今日穿的是柳轻眉为她准备的素净衣裙，荆钗布裙，未施粉黛，却更显清丽脱俗。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着，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王临在石凳上坐下，柳轻眉很自然地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娴熟而默契。两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便已了然于心。这般相处的画面，温馨得让杨婉莹看得有些怔忡，她想起了洛阳皇宫里那些冰冷的日子，心中泛起一阵酸涩。
王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院中的翠竹，慢悠悠地开口，闲聊起了风土人情。从漳州的荔枝，到江南的烟雨，再到关中的黄土，他谈吐风趣，引经据典，信手拈来。谈及“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时，他眼中闪过一抹向往；说起“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时，又带着几分怅然。
杨婉莹听得入了神，她没想到，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县公，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学造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