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风,卷着竹叶的清香,簌簌地刮过廊下的木栏杆,却吹不散王瑶心头那阵掀天揭地的惊涛骇浪。
她僵在那里,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冻成了冰碴子,指尖发麻,连呼吸都忘了该怎么调整。耳边反复回荡着“炀帝之女”“公主”那几个字,字字如惊雷,炸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手里紧紧攥着的物资清单,被掌心渗出的冷汗濡湿了边角,纸张发软发皱,险些就要从指间滑落。她瞪大了杏眼,看着院中那个跪伏在地、肩头瑟瑟发抖的身影,少女哭得梨花带雨,鬓边的碎发黏在泪痕上,说不出的惹人怜惜。可王瑶的心,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砰砰直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前朝公主!主公竟然又救回了一位前朝公主!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王瑶混沌的思绪。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个又一个关于前隋皇室的记载——前隋皇室有记载的嫡出公主,唯有南阳、安阳两位!南阳公主杨婉凝的事,才刚按下没几日,对外宣称是身染重疾不治身亡,实则早已改名苏婉,在城外的静心庵带发修行,靠着王临的庇护,才勉强换得半分安稳。可眼下,主公竟又将安阳公主杨婉莹救回了漳州!
这哪里是救了一个落难女子,分明是揽了一颗足以引爆天下的炸雷!
王世充的精锐骑兵伪装成山匪追杀,那股不死不休的狠劲,此刻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王瑶瞬间便洞悉了此事背后蕴藏的巨大风险——窦建德早就觊觎漳州这块肥肉,定会以“匡扶隋室”为名来抢人;王世充篡隋自立,绝容不下前朝公主活着;北方的突厥更是虎视眈眈,一心想要求娶隋室公主,换取中原的正统名分;就连远在长安的李唐朝廷,怕是也容不下一位活着的前隋公主!漳州本就地处四战之地,北有窦建德,南有萧铣,东有李子通,主公这是硬生生给自己添了个天大的麻烦!
院中的寂静,被王瑶粗重的呼吸声打破。那呼吸声带着颤音,在满院的竹香里显得格外突兀。
王临和柳轻眉几乎同时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气氛瞬间凝滞,连竹叶簌簌的声响,都变得刺耳起来,像是无数根细针,扎在王瑶的耳膜上。杨婉莹像是受惊的小鹿,下意识地后退半步,紧紧攥着衣角,那双刚刚褪去几分惶恐的杏眼,再次被警惕与不安填满,澄澈的眸子里满是哀求,仿佛生怕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姑娘,会将她的秘密公之于众。
王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凝重。那凝重里,藏着对局势的考量,藏着对身边人的担忧,却唯独没有半分后悔。但不过片刻,他便舒展开眉头,唇边漾起一抹安抚人心的浅笑,对着王瑶招了招手,语气熟稔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瑶儿,你来得正好。进来吧,此事……你也该知晓。”
那一声“瑶儿”,像一根细针,刺破了王瑶紧绷的神经。紧绷的肩膀,霎时垮了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指尖将物资清单攥得更紧,纸张都快要被捏破。脚步有些发飘地走进院内,青石砖上的青苔沾湿了她的绣鞋,冰凉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她对着王临躬身行了一礼,又转向杨婉莹,微微颔首,目光却不敢与那双带着怯意的眸子对视。她怕自己眼中的震惊与忧虑,会吓到这个已经历经磨难的公主。
王临示意她在石凳上坐下,柳轻眉适时地端过一杯凉茶,青瓷茶杯上还沾着她指尖的温度。递茶时,柳轻眉的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王瑶的手背,那微凉的温度,像一股清泉,浇灭了王瑶心头的躁动,心绪稍稍平复。
“这位是杨婉莹姑娘,”王临的声音低沉而沉稳,字字清晰,像是带着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她的真实身份,是前隋炀帝陛下的次女,安阳公主。”
一句话,再次将王瑶的心揪紧,刚平复下去的心跳,又开始失序。
“王世充篡隋自立,将隋室宗室尽数软禁,甚至想将她送往突厥和亲,换取铁骑支持。”王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想起王世充的卑劣手段,他的指尖微微收紧,“婉莹姑娘不愿受辱,得忠仆拼死相救,才逃了出来,一路被追杀,侥幸被我所救。”
言简意赅的叙述,却道尽了杨婉莹的颠沛流离。末了,他看向王瑶,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带着几分郑重,几分严肃,那是属于漳州之主的威严:“瑶儿,婉莹姑娘之事,乃漳州最高机密。除我、轻眉、玉罗,还有你之外,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尤其是她的真实身份,必须严守秘密,若有半分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秦玉罗!王瑶心中一动。秦姐姐是主公的左膀右臂,代掌漳州军权,一杆银枪使得出神入化,家学渊源的战阵之术更是无人能及,性子飒爽果决,由她知晓,确实能多一层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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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异常坚定:“瑶儿明白轻重,定守口如瓶,请主公和……杨姑娘放心。”她抬眼看向杨婉莹,目光复杂至极,有对她身世飘零的同情,也有对漳州前途的深深忧虑。这个弱不禁风的公主,是祸是福,此刻谁也说不准。
杨婉莹连忙微微欠身,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有劳王参军了。”这些日子,她早已从柳轻眉口中得知,眼前这个娇俏灵动的姑娘,是王临的“族妹”,更是漳州的度支参军,手握物资调配的大权,是王临极为信任之人。有她帮忙,自己的安全,又多了一层保障。
王瑶的出现和知情,让杨婉莹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些。多一个人知晓,便多一份助力,可同时,也意味着秘密泄露的风险,又添了一分。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复杂情绪,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临自然察觉到了她的不安,他沉吟片刻,看向王瑶,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军事家的果断,那是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惯了的气场:“你来得正好,婉莹姑娘的用度安排和护卫事宜,之前虽有轻眉打理,但还需更加谨慎隐秘。此事便由你和轻眉共同负责,瑶儿,你精通机关秘术,安排院落的防卫,我信得过你。”
“是!”王瑶和柳轻眉齐声应道,声音清脆,默契十足。
柳轻眉看着王临,眼中满是温柔的笑意。她的夫君,总能在最纷乱的时候,做出最妥当的安排。她想起往日里,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从关陇逃难时的生死相依,他背着她蹚过冰冷的河水,将仅有的干粮分给她;到漳州立足时的携手并肩,他顶着压力推行新政,累得伏案而眠。他的果断刚毅,他的沉稳睿智,总能让她心安。她伸出手,轻轻挽住王临的手臂,指尖划过他袖口的补丁,那是前几日练兵时划破的,她连夜缝补好的。王临侧头看她,眸子里的锐利瞬间化为绕指柔,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暖得柳轻眉红了脸颊。
王瑶应下差事,忽然想起袖中那枚冰凉的银牌。她眸光一动,从贴身的香囊里取出银牌,那香囊是小时候王临给她买的,绣着并蒂莲,如今已经洗得发白。她双手捧着银牌,递到王临面前:“主公,这是从缴获的王世充骑兵物资中发现的,藏在那骑兵的贴身衣襟里,缝得严严实实,极为隐秘。属下觉得此物蹊跷,正想找机会呈给主公。”
王临接过银牌,指尖触碰到那微凉的质地,入手沉坠。目光落在那玄鸟衔简的徽记上,那徽记刻得栩栩如生,玄鸟展翅,喙中衔着一卷竹简,透着一股古朴庄重的气息。他的眉头瞬间紧锁,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这银牌看穿,指腹反复摩挲着徽记的纹路,脑海里飞速掠过无数关于前朝世家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