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黑石集。
这个边境小镇,一如既往的喧嚣杂乱。
尘土飞扬的街道上,贩夫走卒的吆喝声、骡马的嘶鸣声、孩童的嬉闹声,混杂在一起,热闹得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味道——有皮货的膻味,有药材的苦涩味,还有街边小吃的香味。
孙猎户亲自出马。
他扮成一个驼背的老商贩,脸上抹了几道灰,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走起路来一瘸一拐,活脱脱一个常年走南闯北的皮货贩子。
他身后跟着几个“伙计”,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穿着短打,挑着担子,赶着两辆空骡车,晃晃悠悠地朝着西面的山神庙走去。
快到未时了。
山神庙残破不堪,屋顶塌了大半,神像也缺了胳膊少了腿,被荒草淹没了大半。风吹过残破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鬼哭,透着一股阴森的气息。
周围荒无人烟,只有几只乌鸦落在断墙上,“呱呱”地叫着,更添了几分诡异。
孙猎户选了个避风的土坡,停下骡车。
“生火煮水,歇歇脚。”他沙哑着嗓子吩咐,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伙计们立刻忙活起来,捡柴的捡柴,生火的生火,动作麻利,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火苗“噼啪”地跳动着,热气蒸腾。孙猎户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目光却死死盯着山神庙的入口,耳朵也竖了起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
风里,除了草叶的沙沙声,还有骡马的蹄声。
越来越近了。
孙猎户的眼神一凝,放下水碗,右手悄悄摸向了腰间——那里藏着一把锋利的短刀。
不一会儿,一支商队出现在了视野里。
约莫十辆骡马大车,车辕上的牲口喘着粗气,车夫们都穿着褐色的衣裳,面色沉稳。最前面的那辆大车的车辕上,果然插着一面褐色的小旗,旗面上绣着一只三足金乌,在风中微微飘动。
就是他们!
孙猎户的心跳快了几分,却依旧不动声色。
商队缓缓停在山神庙前,为首的车夫是个高大的汉子,络腮胡子,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孙猎户一行人,眉头皱了皱,却没有说话。
孙猎户慢悠悠地站起身,咳嗽几声,嗓子沙哑得像是破锣:“金乌西飞,木公可安好?”
他紧紧盯着那汉子的眼睛,手心里全是汗。
汉子先是一愣,随即上下打量了孙猎户几眼,目光在他的驼背和骡车上扫过,然后压低声音,快速回道:“巢暖待归,但采东陵瓜。”
暗语对上了!
孙猎户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汉子示意车队停下,走到孙猎户身边,低声道:“货在第三、五、七辆车上,外面标着‘山货’‘药材’。快些卸货换装,此地不宜久留。”
孙猎户二话不说,打了个手势。
伙计们立刻冲了上去,掀开大车的篷布。
车上果然堆着一捆捆的布匹,还有一袋袋的药材,散发着苦涩的味道。这些都是博陵崔氏做的表面伪装。
伙计们动作麻利,把布匹和药材搬下来,堆在空骡车上,又把大车上真正的物资——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搬下来,藏进骡车的夹层里。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废话,只有搬运东西的“窸窸窣窣”声,还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
眼看换装就要接近尾声。
孙猎户的嘴角刚要上扬,突然,一阵冷风袭来!
“咻!咻!咻!”
几道破空声,尖锐刺耳!
是利箭!
毫无征兆地从旁边的密林中射出来,直取孙猎户和那名崔氏汉子的面门!
“不好!”
孙猎户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猛地往旁边一滚,动作矫健得不像个驼背老人。
“噗嗤!”
一支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了后面的石头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
可那名崔氏汉子,却没那么幸运了。
他只来得及惊呼一声,一支利箭就狠狠射中了他的肩胛!
“呃!”
汉子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了他的褐色衣裳,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摔倒在地。
“有埋伏!”
孙猎户厉喝一声,猛地拔出腰间的短刀,刀锋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寒光!
几乎是同时,山神庙的破墙后,还有周围的荒草丛里,猛地窜出二十多个黑衣人!
他们都蒙着面,手里握着锋利的长刀,眼神凶狠,动作矫健,直扑正在交接的众人!
刀光闪闪,杀气腾腾!
这帮人显然是有备而来,目标明确——就是要破坏交接,抢夺物资,甚至杀人灭口!
“保护货物!”孙猎户嘶吼着,挥舞着短刀,挡住了一名黑衣人的攻击。
叮!
金铁交鸣的声音刺耳。
孙猎户的力气大得惊人,震得那名黑衣人虎口发麻,长刀险些脱手。
可黑衣人太多了,他们像饿狼一样扑上来,很快就把孙猎户和伙计们包围了。
眼看就要扑到骡车边,抢走物资!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旁边的山林里,突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叱喝,带着几分飒爽,几分凌厉!
“放箭!”
是秦玉罗的声音!
咻咻咻!
密集的箭雨,如同蝗虫过境,从山林里倾泻而出!
黑衣人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就被射倒了一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
紧接着,“轰隆隆”的马蹄声,如同惊雷炸响!
山林里,数十名精锐骑兵冲了出来!
为首的秦玉罗,一身劲装,手持亮银枪,枪尖寒光闪闪。她骑在一匹骏马上,身姿挺拔,英气逼人,宛如一朵盛开的铿锵玫瑰。
“杀!”
秦玉罗的声音响彻云霄。
骑兵们如同猛虎下山,挥舞着马刀,冲进了黑衣人的队伍里!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黑衣人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瞬间溃不成军!
“撤!”
黑衣人首领见状,知道大势已去,根本不是对手,毫不犹豫地嘶吼一声,转身就跑!
“想跑?”
秦玉罗冷哼一声,拍马追了上去!
亮银枪挥舞,枪出如龙,瞬间刺穿了一名黑衣人的后心!
鲜血溅了她一身,她却毫不在意,眼神依旧冰冷。
一场短暂而激烈的追逐战,在小镇外的荒野上展开。
黑衣人显然熟悉地形,骑术也精湛得很,他们钻进山林,利用树木和沟壑掩护,拼命逃窜。
秦玉罗率领骑兵紧追不舍,又斩杀了几名黑衣人,可还是让大部分人逃进了茫茫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该死!”
秦玉罗恨恨地勒住马缰,战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她看着空荡荡的山林,银牙紧咬,眼底满是不甘。
她知道,不能再追了。
山林里地形复杂,万一有埋伏,得不偿失。
秦玉罗调转马头,率领骑兵,返回了山神庙。
交接点一片狼藉。
地上躺着几具黑衣人的尸体,鲜血染红了荒草。孙猎户正指挥着伙计们,给受伤的崔氏汉子包扎伤口。
那汉子也是条硬骨头,肩胛中箭,却硬是没哼一声,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依旧坚定。
看到秦玉罗回来,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孙猎户按住了。
“多谢援手!”汉子咬着牙,声音沙哑,“货……货请务必送到漳州!此地不宜久留,我等立刻分头撤离!”
他知道,行踪已经暴露,再待下去,只会引来更多的敌人。
秦玉罗点点头,沉声道:“放心!这批物资,我秦玉罗豁出性命,也会护送到漳州!”
汉子感激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挣扎着起身,招呼着剩下的车夫,赶着大车,匆匆离去。
孙猎户也不敢耽搁,立刻指挥伙计们,赶着骡车,朝着漳州的方向走去。
秦玉罗率领骑兵,跟在骡车后面,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暗中护送。
一路无话。
回到漳州总管府时,已是深夜。
王临亲自在府门口等候。
看到骡车平安归来,他紧绷的眉头终于舒展。
孙猎户跳下车,兴奋地禀报:“主公!货都带回来了!比预期的还要多!”
伙计们打开骡车的夹层,里面除了布帛和药材,竟然还有几袋粮种,以及一小箱沉甸甸的金银!
王临看着那些粮种,眼神亮得惊人。
有了这些粮种,明年漳州的粮食,就能增产!
他拍了拍孙猎户的肩膀,沉声道:“辛苦了!”
“为主公效力,不辛苦!”孙猎户憨厚地笑着。
秦玉罗走过来,抱拳行礼:“主公,末将无能,让大部分黑衣人逃了。”
王临摆摆手,目光深邃:“不怪你。那帮黑衣人,训练有素,绝非普通的土匪。”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狠辣:“王世充?窦建德?还是……清河崔氏?”
没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批黑衣人,就像跗骨之蛆,盯上了他们。
夜色渐深,总管府的烛火,依旧亮着。
王临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眼神沉凝。
柳轻眉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件披风:“夜深了,小心着凉。”
王临接过披风,披在身上,将她揽进怀里。
“轻眉,”他的声音低沉,“这场乱世,还远没有结束。”
柳轻眉靠在他的胸膛,听着他有力的心跳,轻声道:“没关系,我会陪着你。还有玉罗、琼英、瑶瑶、婉凝,我们都会陪着你。”
王临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窗外,月光如水。
暗影随行,杀机四伏。
但他王临,无所畏惧!
因为他的身后,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还有一群痴心相随的红颜。
这河北,他势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