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陵崔氏的回信,是用火漆封缄的密函。
信使快马加鞭冲进漳州总管府时,府里的粮库已经见底,账房先生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王临捏着那张薄薄的信纸,指尖划过“愿助一臂之力,黑石集交割”的墨字,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半分。
久旱逢甘霖,都不足以形容这份希望的重量。
可就在这股喜悦刚漫上心头时,另一个消息如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清河崔氏派来的信使,在半路失踪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总管府的书房里,烛火摇曳,映得王临的脸半明半暗。他摩挲着信纸,指腹下的龙纹扳指泛着冷光,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深不见底的沉凝。
“偶然?”他忽然嗤笑一声,声音低哑,带着几分冷冽,“乱世之中,哪有那么多偶然?”
要么是清河崔氏首鼠两端,想脚踏两只船;要么,就是王世充、窦建德的余孽,已经盯上了崔氏与漳州的联系。
无论是哪种情况,博陵崔氏的这批物资,都成了重中之重。
必须拿到手!万无一失!
王临的指尖猛地收紧,信纸被攥出几道褶皱。
“传杜如晦、王瑶、杨婉凝,再叫秦玉罗和白琼英过来。”他抬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柳轻眉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参汤,先一步走了进来。她穿着素色的襦裙,鬓边插着一支银簪,身姿窈窕,眉眼温柔。走到王临身边,她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信纸,纤长的手指替他抚平褶皱,又把冒着热气的参汤递到他唇边。
“慢点喝,刚熬好的,能提提神。”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江南的春水,却又带着历经生死的沉稳。
王临张口饮下,温热的汤液滑过喉咙,熨帖了四肢百骸。他伸手,握住柳轻眉的手腕,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肌肤,还有那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在关陇逃难时,为了护他,被流矢擦伤的。
“又熬夜了?”柳轻眉蹙了蹙眉,另一只手抚上他的眼角,那里有淡淡的青黑,“你身子骨本就亏着,真龙气劲的修炼,也急不得一时。”
提到真龙气劲,王临的眼神暗了暗。
这门只有帝王才能修炼的双修功法,是王家祖传的秘宝,也是招灾惹祸的根苗。前朝皇室忌惮王家的潜力,以雷霆手段灭了满门,若不是他年幼时被送往关陇,恐怕也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他反手将柳轻眉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皂角香。
“有你在,怕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几分认真,“再说,有琼英帮我温养经脉,这气劲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来一声轻哼。
白琼英一袭红衣,身姿修长健美,眉眼艳丽如烈火。她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握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的铜环叮当作响。听到王临的话,她挑了挑眉,走进来,目光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眼底闪过一丝醋意,却又很快被痴心取代。
“县公倒是会享福。”她撇撇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别忘了,昨夜你我双修时,是谁累得瘫在榻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柳轻眉的脸颊微红,轻轻推开王临,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到一旁的屏风后,替众人准备茶水。
王临哈哈大笑,伸手勾住白琼英的腰,将她拽到身边。指尖划过她光滑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体内流转的真气——那是与他同源的真龙气劲,双修之后,两人的功力都精进了不少。
“彼此彼此。”他凑到白琼英耳边,声音暧昧,“若不是你缠着我不肯罢休,本县公岂能……”
“临郎!”白琼英的耳根瞬间红透,伸手捂住他的嘴,眼底却漾着笑意。
就在这时,杜如晦、秦玉罗、王瑶、杨婉凝四人,鱼贯而入。
秦玉罗一身劲装,英气逼人。她看到书房里的旖旎景象,只是淡淡瞥了一眼,走到王临面前,抱拳行礼:“主公,唤玉罗前来,可是为了黑石集的事?”
她是窦建德麾下的旧部,却与窦建德有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委身于王临后,她凭借家传的兵法战阵,替王临掌了兵权,是王临最得力的军事助手。
王临松开白琼英,坐回主位,脸上的嬉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威严。
“正事要紧。”他指了指桌上的地图,“都过来。”
众人围拢过来,烛火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杜如晦清瘦的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黑点上。
“黑石集,在漳州与博陵崔氏的交界处。”他的声音沉稳,条理清晰,“这里是三不管地带,贩夫走卒、土匪流民,鱼龙混杂。用来秘密交接,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风险也是极大。王世充的残部盘踞在东面,窦建德的余孽流窜在西面,还有不少占山为王的悍匪。这批物资,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王瑶早就等不及了。她是洛阳匠作王氏的后人,俏脸粉嫩嫩的,眼睛亮晶晶的,凑到王临身边,拽着他的衣袖,声音清脆:“主公,我已经拟好方案了!”
她从小在王临家寄住,两人虽无血缘关系,却情同兄妹。如今家族遭难,她更是把王临当成了唯一的依靠,一颗真心,全放在了他身上。
王临揉了揉她的头发,眼底满是宠溺:“哦?说说看。”
王瑶立刻挺直腰板,指着地图,侃侃而谈,声音清脆响亮:“兵分三路!第一路,让秦姐姐率领精锐骑兵,提前潜伏在黑石集附近的山林里,作为接应,也能威慑宵小!”
秦玉罗点头,补充道:“末将带三百轻骑,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隐匿在山林中,只要有动静,片刻就能杀出!”
“第二路!”王瑶的声音更亮了,“让孙猎户挑几个机警可靠的,伪装成行商,带着暗号去交接!孙猎户熟悉山林地形,就算出了意外,也能带着人脱身!”
“第三路!”她深吸一口气,“让赵锋将军带少量步卒,假扮成官府的巡逻队,在官道上游弋!一来能拦住可能出现的官方盘查,二来能对付小股匪徒!”
说完,她还怕王临不放心,又补充道:“所有参与的人,都要把暗号背得滚瓜烂熟!遇到盘问,就说去采购山货,绝对不会露馅!交接时间定在五日后的未时,就是下午一点!地点在黑石集西面的废弃山神庙!”
条理清晰,考虑周全,简直细致到了极点。
王临忍不住笑了,捏了捏她的脸颊:“我们瑶瑶,真是越来越能干了。”
王瑶的脸颊一红,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杨婉凝,缓缓开口。
她本是前隋南阳公主,国破家亡后,被窦建德软禁,险些被送往塞外和亲。逃到漳州后,是王临给了她庇护,让她有了安身立命之所。天长日久,她那颗冰封的心,早已悄悄系在了王临身上。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衣裙,气质温婉,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博陵崔氏的商队,有标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是一面绣着三足金乌的褐色小旗,插在领头车的车辕上。”她顿了顿,说出了暗语,“接头时,我们要问:金乌西飞,木公可安好?对方的应答是:巢暖待归,但采东陵瓜。”
一字不差,清晰明了。
杜如晦忍不住赞叹:“公主心思缜密,佩服。”
杨婉凝微微颔首,目光落在王临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
王临看着众人,目光扫过柳轻眉(她正从屏风后走出,手里端着几杯茶水)、白琼英、秦玉罗、王瑶、杨婉凝,最后落在杜如晦身上。
他的眼神锐利如鹰,带着军事家的果断刚毅,又带着政治家的深谋远虑。
“好!”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铿锵有力,“就按这个计划执行!秦玉罗、赵锋、孙猎户,各自回去准备!务必小心谨慎,不得有半点差错!”
“遵命!”秦玉罗抱拳,声音洪亮,杀气内敛。
赵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同样铿锵:“末将定不负王爷所托!”
孙猎户也从外面走进来,黝黑的脸上满是憨厚,却眼神坚定:“主公放心,小老儿保证把货带回来!”
王临点点头,挥挥手:“去吧!”
众人散去,书房里只剩下王临和柳轻眉、白琼英三人。
柳轻眉端着一杯茶,走到王临身边,轻声道:“黑石集凶险,你要不要亲自去一趟?”
王临接过茶,摇了摇头:“我若离开,漳州的防御就会空虚。王世充和窦建德的余孽,最擅长钻这种空子。”
他顿了顿,看向白琼英:“琼英,你暗中跟在秦玉罗的骑兵后面。若遇到高手,就出手解决。记住,别暴露身份。”
白琼英的眼睛一亮,抱拳行礼:“遵命!”
她知道,王临这是信得过她的身手。
王临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又带着几分暧昧:“记住,保护好自己。你的身子,可是本王的。”
白琼英的脸颊一红,转身快步离去,脚步却带着几分雀跃。
柳轻眉无奈地摇摇头,替王临整理着衣袍:“你啊,就会逗她。”
王临握住她的手,眼神深邃:“轻眉,当年在关陇,你我相依为命。如今,我要的不仅是漳州,更是整个河北。”
他的声音里,带着王者的野心,也带着对爱人的承诺。
柳轻眉看着他,眼底满是坚定:“我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相视而笑的脸庞,温馨而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