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悉尼港深处的考克图岛,以及墨尔本的威廉斯敦造船厂,这里没有鲜花,只有钢铁、煤烟和重型机械的摩擦声。
天空阴沉沉的,低垂的云层压在海面上。
考克图岛海军造船厂,一号船台。
为了今天,这座船台在过去三个月里进行了全封闭的改造。巨大的帆布和铁皮顶棚把整个施工区遮得严严实实,防波堤外都拉起了警戒网。联邦安全局的特工钉在船厂的每个出入口,任何没有最高级别通行证的人都无法靠近。
如此戒备森严,只为了掩盖两个即将诞生的怪物。
上午九点。
亚瑟没有穿元帅礼服,而是换上了一套深灰色毛呢风衣,戴着一顶黑色圆顶硬礼帽。这身打扮让他看起来像一位冷酷的工业巨头。
他站在高高的龙门吊下,脚下是混凝土平台。克雷斯维尔爵士和总设计师爱德华·里德爵士,正神情严肃的站在一旁。
“这真是……了不起的设计。”
里德爵士手里紧紧攥着一卷蓝图,尽管他已是这个时代顶尖的造船专家之一,但在再次核对这份反复打磨了半年的最终设计图时,声音依然微微发抖。
亚瑟转过头,目光落在里德手中的图纸上,然后移向前方空旷的船台。
“数据。”亚瑟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
里德深吸一口气,像背诵经文一样,报出那一串足以让当今任何一位海军将领感到震惊的参数:
“标准排水量:23,500吨。满载排水量预计突破27,000吨。”
“主炮:4座双联装12英寸(305毫米)\/50倍径火炮。采用梯形布局,确保侧舷齐射时,所有8门主炮都能开火,追击战中也有极佳的射界。”
“副炮:16门4英寸(102毫米)速射炮。”
“装甲:侧舷主装甲带厚度300毫米,向船头船尾逐渐削薄到150毫米。炮塔正面装甲300毫米,司令塔装甲350毫米。”
说到这里,里德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亚瑟,眼中闪过狂热:“动力系统:改进型帕森斯蒸汽轮机,配24座亚罗式小管锅炉,全部采用重油\/燃煤混烧技术。设计功率48,000马力,设计航速……255节。”
空气凝固了几秒。
在这个时代,英国皇家海军最新的无畏号战列舰,排水量不过17,900吨,航速21节。而还在图纸上的第一代战列巡洋舰无敌级,虽有25节的航速,但主装甲带只有6英寸(152毫米)。
亚瑟要造的这两艘船,完全打破了战列舰与战列巡洋舰的界限。
它们拥有战列舰的防御和火力,却拥有战列巡洋舰的速度。
“殿下,这已经是高速战列舰了。”海军部长克雷斯维尔爵士看着空荡的船台,仿佛已看到巨舰成型后的庞大船身,“一旦它们下水,刚服役的无畏号就过时了。德国人正在造的拿骚级,更只是个移动靶子。”
亚瑟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的效果。”亚瑟淡淡的说,“我们不跟注,直接掀桌子。当敌人还在纠结要装甲还是速度时,我要告诉他们,我全都要。”
他迈步走向船台中央。
那里,一块巨大的钢板正静静躺在枕木上。
这是纽卡斯尔钢铁厂特制的龙骨钢,采用了最新的脱磷工艺和镍铬合金配方,强度是普通船用钢的15倍。为了轧制这块钢板,纽卡斯尔的工人们连续奋战了两星期,报废了三根轧辊。
此时,几百名精选出来的铆工和装配工正屏息凝神的站在两侧。他们穿着厚重帆布工作服,手里提着风动铆钉枪,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
没有香槟,没有彩带,没有牧师的祈祷。
亚瑟走到龙骨前,摘下手套,用掌心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粗糙的钢铁表面。
这触感让他感到踏实。
“开始吧。”他低声下令。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船台上方巨大的行车轰然启动,吊臂垂下,将第一根肋骨钢梁缓缓吊起,精准的对接到龙骨的预定位置上。
“滋——”
烧红的铆钉被钳工塞入孔洞,紧接着,风动铆钉枪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哒哒哒”声。火星四溅,像一场钢铁烟火。
同时,墨尔本威廉斯敦造船厂。
接到悉尼的电报后,同样的场景正在上演。另一块同样的龙骨,在同样的轰鸣声中,被钉入了第一颗铆钉。
这就是工业的力量。
亚瑟站在火星飞溅的船台边,不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迈了一步。刺鼻的煤烟和金属焦糊味钻进鼻腔,让他感觉心跳都加快了。
“殿下,”克雷斯维尔爵士在他耳边大声问道,试图盖过噪音,“按海军惯例,您该宣布她们的名字了。”
亚瑟看着眼前正在一点点成型的钢铁脊椎,眼神变得深沉。
在此之前,澳大拉西亚的海军虽然发展迅速,但多是护卫舰和驱逐舰。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姿态。
但今天,这两艘巨舰的开工,标志着这个国家的海军战略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从近海防御转向远洋决战。
“不需要那些花哨的名字。”亚瑟的声音穿透了噪音,清晰地传到了身边两人的耳朵里,“不需要用神话人物,也不需要用城市名字。”
“这一艘,命名为——复仇号。”
克雷斯维尔和里德对视了一眼。
复仇?在这个举国欢庆王储诞生的日子里,这个名字杀气太重,充满了攻击性。
“而那一艘,命名为——决心号。”
“复仇是手段,决心是意志。”
亚瑟看着两位重臣,说道:“这就是她们的使命。我希望当这两艘船漂在海上的时候,无论是伦敦的政客,还是柏林的皇帝,亦或是东京的武士,他们在看地图时,目光都要在南太平洋多停留三秒钟。”
“我要让我们的商船,无论是在马六甲海峡,还是在苏伊士运河,甚至是在大西洋上,都不用交任何形式的保护费。因为谁敢收这笔钱,复仇号的12英寸主炮就会教他做人。”
里德爵士感到一阵热血上涌。作为一名技术官僚,他沉迷于数据和图纸,但亚瑟这番赤裸裸的大炮真理论,让他感到了巨大的震撼。
这才是海军的意义。不是为了阅兵和好看,就是为了让国家在谈判桌上说话有底气。
“遵命,殿下。”克雷斯维尔爵士啪的立正,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皇家澳大拉西亚海军,必将不辱使命。”
亚瑟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正在被钢铁逐渐覆盖的船台。
“里德爵士,工期预计如何?”亚瑟问道。
“按目前的进度,和纽卡斯尔钢铁厂的供货速度,”里德飞快计算着,“船体施工大约需要18个月。舾装和海试需要12个月。如果不出现大的技术瓶颈,特别是动力和火控系统的集成……”
“两年半。”亚瑟给出了一条线,“1911年下半年,我要看到她们加入现役。”
“这……这非常紧迫,殿下。那意味着我们要打破所有的造船记录。”
“那就去打破。”亚瑟淡淡的说,“我们要和时间赛跑,欧洲那边等不了太久。为了赶工,可以不计成本。加班费、设备损耗、高薪挖人,我只要结果。”
“还是那句话,钱不是问题。”
说完,亚瑟整理了一下风衣的领子,转身向船台出口走去。
走出船厂,天空依然阴沉,海风夹杂着雨丝扑面而来。
道尔局长早已在车旁等候。
“殿下,德国公使刚才向外交部递交了照会,询问我们在考克图岛的大规模工程是否涉及违反《海军协定》的扩军行为。”道尔低声汇报道。
“让他们看。”亚瑟钻进汽车,看着远处的巨大棚顶,“告诉外交部,回德国人,我们只是在造两艘保护商路的大型巡洋舰。吨位……就说一万五千吨吧。”
“战略欺骗?”道尔笑了。
“不,是给他们留面子。”亚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等复仇号下水那天,三百毫米的装甲和梯形主炮摆出来,瞎子都知道这不是巡洋舰。”
“那是伪装成骑士的屠夫。”
汽车缓缓启动,驶离了充满了钢铁与烟火气息的考克图岛。
亚瑟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复仇号,决心号。
这两颗棋子落下了。两年后她们成军,正好是阿加迪尔危机爆发的前夕。
那时候,世界将不得不重新评估南半球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