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包袱,再一次站在了十字路口。身后,老王头那间被上了锁的土坯房,像合上的棺材盖,断绝了她最后一点可怜的念想。
风卷着地上的尘土和枯叶,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冷得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
她该去哪儿?破庙吗?那里只剩下四壁透风和彻骨的冰冷。回李家庄?想到弟弟家宝和弟媳桂芹那两张冷漠的脸,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西山沟这片土地,似乎再也没有一寸愿意容纳她。
她象个孤魂野鬼,在西山沟外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天。饿了,就去熟悉的垃圾堆翻找,或者去更远的田埂挖些人家不要的烂菜根;渴了,就喝河里的生水;累了,就找个背风的草垛蜷缩一晚。她比以前更加沉默,眼神也更加空洞,仿佛一具只剩下觅食本能的空壳。
这天下午,她正在一个离镇子不远的垃圾堆旁,费力地掰着一块冻硬了的、不知是什么食物残渣的东西,旁边有两个穿着稍微体面点的、象是走街串巷的货郎模样的人,正蹲在路边歇脚,一边抽着烟袋,一边闲聊。
“听说了没?往北边去,出了县界,有个大工地,正招人呢!”一个瘦高个说道。
“招人?干啥的?”另一个矮胖的问。
“好象是修路,要不就是盖啥大厂子,说不准。反正管吃管住,一天还给一块多呢!”瘦高个吐出一口烟圈,“就是活儿重,听说还有危险。”
“管吃管住?”矮胖的来了兴趣,“这年头,能有口饱饭,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就不错了!累点怕啥?总比没吃的强!”
“说的是啊……要不是家里还有老人要照顾,我都想去了……”
后面的话,没太听清。但“管吃管住”这四个字,象一道微弱却尖锐的光,猛地刺破了她眼前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管吃!管住!
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不用再每天像野狗一样在垃圾堆里翻找馊臭的食物,不用再担心夜里会被冻醒,不用再害怕被驱赶,被辱骂!
活儿重?累?她什么时候怕过重活?在冯家,在李家,她干的哪一件不是最脏最累的活儿?危险?她现在的样子,和死了又有多大区别?不过是多一口气,少一口气罢了。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象一剂强心针,注入了她近乎麻木的躯体里。一股求生的热浪,在她冰冷的心底猛地燃烧起来!
去!必须去!无论多远,无论多难,她都要去!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变得无比坚定。她立刻行动起来。她没有钱,坐不起车,甚至连具体地点都不知道,只知道个模糊的“北边”。但她不怕,她有一双腿。
她回到破庙,把那个小包袱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那几件破衣服和木梳都在。
然后,她走到庙旁的小溪边,仔仔细细地洗了把脸,把乱糟糟的头发尽量用手指理顺,挽成一个紧紧的髻。
她看着水中那个瘦削、憔瘁、却眼神异常明亮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上路了。她朝着货郎说的“北边”方向,迈开了脚步。她不知道具体有多远,也不知道要走多久,她只知道,往前走,就有希望。
初春的清晨,寒气依旧砭人肌骨。她身上那件破棉袄根本抵挡不住旷野里的风。
她缩着脖子,把包袱紧紧抱在怀里,一步一步,坚定地往前走。脚下的土路坑洼不平,布满碎石,没走多久,她的脚底就磨得生疼。
饿了,她就掏出昨晚好不容易找到的、硬得象石头的半个窝窝头,小口小口地啃着,尽量让它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感受那一点点粮食的滋味。渴了,就找路边的水洼或者小河沟,用手捧着喝几口凉水。
第一天,她靠着那股兴奋劲儿,走了很远,直到天色彻底黑透,四周荒无人烟,她才找了个背风的山坳,蜷缩着过了一夜。夜里很冷,她被冻醒了好几次,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吓得浑身发抖,但她紧紧咬着牙,告诉自己,不能回头,绝对不能回头。
第二天,兴奋感消退,疲惫和疼痛如同潮水般涌来。脚底肯定磨出了水泡,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饥饿感也更加清淅地折磨着她。那个硬窝窝头早就吃完了,她只能靠喝水勉强撑着。
她路过一些村庄,看到炊烟袅袅,闻到饭菜的香味,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咕叫。她几次想鼓起勇气去讨口吃的,可一想到之前遭受的白眼和驱赶,她就失去了勇气,只能低着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走到第三天下午,她实在撑不住了。头晕眼花,浑身发软,每迈出一步都仿佛要用尽全身的力气。脚上的水泡可能已经磨破了,黏糊糊的,和破旧的鞋底沾在一起,每走一步都象踩在刀尖上。
她在一个三岔路口停了下来,茫然地看着眼前几条延伸向不同方向的、仿佛没有尽头的土路。北边?哪一边才是北边?她这个几乎没出过远门的女人,早就迷失了方向。
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慌瞬间将她淹没。她会不会走错了路?那个工地到底在哪里?她会不会还没走到,就饿死、累死在这荒郊野外?
她瘫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泪水混合着汗水灰尘,流了下来。她不是后悔出来了,而是害怕,害怕这刚刚看到的一丝微光,就这么熄灭在途中。
就在她几乎要绝望的时候,一支骡子车队“吱吱呀呀”地从后面走了过来。赶车的是几个看起来憨厚的汉子,车上拉着满满的货物。
象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挣扎着站起来,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走到路边,对着车队怯生生地问道:“请……请问大哥……去北边那个招人的工地……是……是走这条路吗?”
为首的赶车汉子勒住骡子,打量了一下这个浑身尘土、脸色苍白、眼神却带着急切期盼的女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是啊,俺们就是往那边送料子的。你也去那儿找活干?”
连忙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这次是带着希望的:“是,是……我去找活干……”
那汉子看着她可怜的样子,叹了口气,指了指车队后面一辆装得不太满的车:“上来吧,捎你一段。这路还远着呢,你一个人走,得走到啥时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愣在原地,直到那汉子又催促了一声,她才反应过来,千恩万谢地,几乎是爬上了那辆堆满麻袋的板车,找了个角落蜷缩下来。
骡车吱吱呀呀地继续前行,虽然颠簸得厉害,但比起用双脚丈量土地,已经是天壤之别。靠在冰冷的麻袋上,感受着车辆的移动,看着路边的树木缓缓向后倒退,心中百感交集。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上“车”,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车队走得不快,晚上也会停下来休息。不好意思白坐车,主动帮着赶车的人捡柴火、烧水。那几个汉子看她勤快,也不嫌弃她,吃饭的时候,会分给她一个窝窝头或者一碗热粥。虽然依旧吃不饱,但比起之前,已经是难得的温饱了。
跟着骡车队走了四五天,路边的景色渐渐变得不同,山势更加起伏,人烟似乎也更稀少了一些。的心,也随着目的地的临近,既期待又忐忑。
这天下午,赶车的汉子指着前方一片隐约传来嘈杂声响、尘土飞扬的地方,对说:“到了,前面那就是工地了。”
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一片巨大的、被开辟出来的山野平地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低矮的工棚,象一片灰色的蘑菇。
无数蚂蚁般渺小的人影在工地上忙碌着,挑着担子,推着车子,扬起漫天尘土。机器的轰鸣声、人的吆喝声、铁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喧嚣而充满原始力量的声浪,冲击着的耳膜。
这就是她千辛万苦、徒步跋涉而来的地方。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管吃管住”的希望之地。
骡车队在工地外围停了下来,跳落车,再次向那几个好心的赶车人道谢。然后,她拎着自己的小包袱,深吸了一口混合着尘土和汗味的空气,朝着那片喧嚣而陌生的地方,一步步走了过去。
她的脚步依旧沉重,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她的眼睛里,却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顽强的光。无论前方是更深的苦难,还是缈茫的生机,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
至少在这里,她或许能靠自己的力气,挣一口饭吃,挣一个屋顶遮身。对于一无所有的来说,这,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