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几乎不属于自己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尘土之中。
工地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庞大,还要混乱。巨大的土方被挖开,露出新鲜的、赤红色的泥土;简易的工棚歪歪扭扭地挤在一起,象一堆被随手丢弃的火柴盒;无数光着膀子、皮肤黝黑、汗流浃背的男人,像蚂蚁一样,扛着木头,推着石料,喊着粗野的号子,在工地上穿梭忙碌。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还有某种金属和石灰混合的刺鼻气味。
她这副衣衫褴缕、面黄肌瘦、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样子,立刻引来了不少目光。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审视,甚至是不加掩饰的猥琐。感到浑身不自在,她把头埋得更低,紧紧攥着小包袱,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怦怦直跳,既因为到达目的地的激动,也因为置身于这陌生雄性世界的恐惧。
她不知道该找谁,只能象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工棚区和忙碌的工地边缘小心翼翼地移动,躲避着那些沉重的推车和粗鲁的汉子。她看到有几个地方围着一小堆人,似乎是在派活或者记工,便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一个穿着稍微干净点蓝布褂子、手里拿着个破本子和铅笔头的中年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几个人搬东西。等他稍微空闲一点,才怯生生地走上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问:“请……请问……这里……还招人吗?”
那男人转过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象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招人?招啊!有力气扛石头就行!你?”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一个女人家,细骼膊细腿的,来凑什么热闹?一边去一边去,别挡着道!”他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的心凉了半截,但还是不死心,哀求道:“我……我有力气!我什么活都能干!挑水、劈柴、搬东西……我都能行!求求您,给个机会吧,我只要管吃管住就行……”
“管吃管住?”那男人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你以为这里是开善堂的?女人能干得了这里的活?赶紧走!再不走我叫人把你轰出去了!”他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被他的态度吓住了,不敢再纠缠,默默地退到一边,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不甘心,又换了一个看起来象是小工头的人问。结果几乎一模一样。
“女人?不行不行!这修路开山的活儿,是女人能干的吗?出了事谁负责?”
“走走走!这里不要女人!找个婆家嫁了是正经事儿,来这里添什么乱!”
“看你那样子,风一吹就倒,别死在我们工地上,晦气!”
一次又一次的拒绝,象一盆盆冰冷刺骨的水,浇灭了她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那些毫不掩饰的轻视、嫌弃、甚至侮辱,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她原本以为,这里只看力气,不看性别,她可以用拼命干活来换取生存的权利。
可她错了,在这个纯粹由男人构成的、崇尚原始力量的世界里,她作为一个女人,连尝试的机会都没有。
她从清晨问到日头偏西,问遍了所有看起来象是能管事的人,得到的都是冰冷的拒绝和驱赶。
工地上的男人们似乎也习惯了看她这个“异类”像游魂一样徘徊,投来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带着戏谑和某种不怀好意的打量。
太阳渐渐西沉,工地上收工的哨声尖锐地响起。劳累了一天的工人们如同退潮般,吵吵嚷嚷地涌向那些低矮的工棚,空气中很快弥漫起炊烟和饭菜的香味。
独自站在工地边缘,看着那片渐渐亮起零星灯火、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工棚区,感觉自己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在外。
那里有温暖的窝棚,有热乎的饭菜,有可以躺下休息的地方,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饥饿和疲惫如同豺狼,再次狠狠地啃噬着她。她一天没吃东西了,仅靠早上喝的那点凉水支撑着。
脚上的水泡早已磨破,和破鞋黏在一起,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寒冷也随着夜晚的降临,再次包裹了她。
她该怎么办?能去哪里?难道千辛万苦走了这么远,等待她的,依旧是露宿荒野,挨饿受冻吗?
绝望,如同这沉沉的夜色,一点点将她吞噬。她甚至想,是不是干脆就死在这里算了,也好过这样一次次被希望抛弃,又一次次坠入更深的绝望。
就在她万念俱灰,准备转身离开,随便找个地方听天由命的时候,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喂!那个女的!”
茫然地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腰背却挺得笔直的老头走了过来。
他穿着和普通工人一样的破旧衣服,但眼神很锐利,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深刻皱纹,手里拿着个烟袋锅。
记得他,下午她好象也问过这个人,当时他正忙着,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你……还在找活干?”老头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不象其他人那样充满轻视,而是带着一种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象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忙点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大叔,我什么活都能干,我有力气!求您给个机会吧……”
老头没说话,只是围着她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她那双沾满泥污、明显肿胀的脚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瘦削不堪的身形和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
“从哪儿来的?”他吸了口烟,问道。
“西……西山沟……”
“走了几天?”
“七八天……跟着骡车队走了几天,自己走了几天……”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浓浓的烟雾。“这里的重活,你确实干不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不是看不起你女人家,是这抬石头、挖土方的活儿,一个壮劳力都够呛,你上去,不出三天就得累趴下,还得眈误事。”
的心沉了下去,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又快要熄灭。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用烟袋锅指了指工棚区后面一个冒着更浓炊烟的方向,“食堂那边,好象缺个打杂的,洗菜、烧火、刷碗之类的。就是工钱少,比干重活的少一半还多,也就刚够糊口。”
食堂?打杂?
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工钱多少她根本不在乎!只要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哪怕是洗菜刷碗,她也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我愿意!我愿意干!”她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大叔,求您帮我说说,我一定能干好!”
老头看着她那急切的样子,叹了口气:“跟我来吧。我姓张,是这第三队的工头,食堂的管事老刘,跟我还算熟。能不能成,看你的造化。”
连忙千恩万谢地跟上老张头,心里象是揣了一只兔子,砰砰直跳。这是她今天得到的唯一一个,还算温和的回应,唯一一个可能的机会!
老张头带着她,穿过喧闹的工棚区,走向后面那片相对独立的炊事区。空气中饭菜的味道更加浓郁,让空瘪的胃一阵阵痉孪。
他们走进一个用芦席和木头搭起来的大棚子,里面热气腾腾,几个妇人正在几个大灶台前忙碌着,切菜、炒菜、蒸窝头。
一个围着油腻围裙、胖乎乎的中年男人正背对着门口,指手画脚地骂着一个不小心打翻了盆的小工。
“老刘。”老张头喊了一声。
那胖男人回过头,看到老张头,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哟,张头儿,啥风把你吹来了?”他的目光随即落到老张头身后的身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谁啊?”
老张头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简明扼要地说:“西山沟来的,逃难来的,找活干。重活干不了,我看你这边不是缺个打杂的吗?让她试试?”
老刘那双小眼睛在身上扫来扫去,象在掂量一件商品。“女人?”他撇撇嘴,“细骼膊细腿的,能干啥?我这儿可是要干实活儿的!”
赶紧上前一步,急切地表白:“刘管事,我能干!洗菜、烧火、刷碗、扫地,我什么都能干!我手脚麻利,不怕脏不怕累!求您给个机会!”
老刘哼了一声,没理她,转头对老张头说:“张头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这来历不明的女人,谁知道干不干得长?万一干两天跑了,我这不是白费粮食吗?”
老张头淡淡道:“看她这样子,象是还有别处可去吗?你这边不是一直嚷嚷人手不够吗?先让她试试,不行再让她走就是了。工钱按最低的算,管吃住。”
老刘又打量了几眼,似乎是在权衡。最后,他象是勉强做出了决定,不耐烦地对挥挥手:“行吧行吧!看在张头儿的面子上,留下试试!我可跟你说清楚了,工钱一天就五毛,爱干不干!活儿就是洗菜、刷碗、打扫厨房,听安排!要是偷奸耍滑,立马滚蛋!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刘管事!谢谢张大叔!”喜极而泣,几乎要跪下去,被老张头用眼神制止了。
老张头对老刘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食堂大棚。
老刘对旁边一个正在切菜的、脸色蜡黄的妇人喊道:“李婶!带她去后面工棚,找个地方安顿下来!明天一早开始干活!”
那李婶应了一声,放下菜刀,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示意她跟上。
拎着她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跟着李婶走出大棚,走向不远处一排更加低矮破败的、专门给食堂杂工住的女工工棚。
虽然这里依旧简陋,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霉味,但至少,她有了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屋顶,有了一个或许能填饱肚子的希望。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喧嚣、却将她拒之门外的内核工地,心中百味杂陈。
她最终还是没能靠“力气”挣饭吃,还是只能做这些被视为“女人该做”的、最锁碎最不值钱的活儿。
但无论如何,她暂时留下来了。在这个陌生的、充满艰辛的地方,她这株野草,又一次在石缝中找到了一点点立足之地,哪怕这立足之地,是如此的卑微和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