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草在那间漏雨的破屋里创建的脆弱同盟,并未能改变她们如同阴沟老鼠般的生存本质。
填饱肚子依然是每天醒来必须面对的头等难题,仅靠捡拾烂菜叶和挖掘少量野菜,根本无法维持两个成年人的基本消耗。
饥饿的利齿,依旧时刻啃噬着她们的胃和意志。
就在两人又一次因为饥饿而相对无言,只能靠大量喝水来麻痹胃部灼烧感的时候,春草望着屋外被风吹得打旋的废纸和破塑料布,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
“光捡吃的……不行。”她哑着嗓子,难得地主动开口,声音象砂纸摩擦,“得……弄点钱。”
茫然地看着她。钱?她当然知道钱的重要性,她那铁盒子里的积蓄正在日益减少,每一分钱的减少都让她心惊肉跳。可在这举目无亲、自身难保的境地,去哪里弄钱?
春草用下巴指了指外面那些飞舞的垃圾:“那些……废纸、破布、烂铁……捡起来,捆好,我知道有个地方……收。”
捡废品?
愣住了。这似乎……是一条路?虽然同样卑微,同样肮脏,但至少,听起来象是个能换到实实在在钞票的“营生”。比起漫无目的地翻找食物残渣,这似乎多了一丝主动性和微薄的希望。
没有多馀的讨论,生存的本能驱使着她们立刻行动了起来。她们找来了几个破得不能再破的麻袋,开始了在县城边缘和垃圾堆里的“寻宝”工作。
这绝非易事。有价值的废品并非随处可见,它们混杂在真正的、散发着恶臭的垃圾之中。
她们必须忍受着扑鼻的臭气和飞舞的蝇虫,用树枝,甚至直接用手,在那些黏糊糊、滑腻腻的废弃物里翻找、挑拣。
沾满污物的旧报纸、踩扁的香烟盒、断裂的塑料凉鞋、扭曲的锈铁丝、偶尔还能找到一两个空酒瓶或碎了的玻璃罐……每一样能换钱的东西,都被她们如获至宝地捡起来,塞进麻袋。
她们不敢去那些人口密集、管理相对正规的局域,只能在城乡结合部、废弃的厂区周边、建筑工地外围以及最肮脏的露天垃圾场活动。
即使在这些地方,她们也象惊弓之鸟,时刻警剔着。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冲突”,发生在一个相对“富饶”的居民区后巷。那里有几个固定的垃圾倾倒点,时常能翻找出一些居民丢弃的旧纸箱、破铜烂铁。
和春草趁着清晨人少,偷偷摸了进去,正埋头专注地翻找着,一个尖锐的女声像鞭子一样抽了过来:
“喂!干什么的!滚出去!谁让你们在这儿捡破烂的?!”
一个穿着蓝布围裙、骼膊上戴着红袖箍的街道大妈,叉着腰,横眉立目地站在巷口,指着她们厉声呵斥。
和春草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麻袋差点掉在地上。
“听见没有?这是居民区!不是你们捡破烂的地方!弄得乌烟瘴气,脏死了!赶紧滚!再不滚我叫公安了!”大妈唾沫横飞,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驱赶。
两人不敢争辩,甚至连头都不敢抬,慌忙背起那还没装满的麻袋,象两条被呵斥的野狗,灰溜溜地、跌跌撞撞地从大妈鄙夷的目光中逃开了。
身后还传来大妈不依不饶的骂声:“……臭烘烘的盲流,就知道添乱!”
这一次的经历,给她们上了深刻的一课。在很多人眼里,她们连同她们捡拾的废品一样,都是需要被清除的“垃圾”。
类似的驱赶,很快成了家常便饭。
有时是在建筑工地边缘,她们想捡拾一些废弃的木料和扎绑钢筋的铁丝,被凶神恶煞的看场人挥舞着棍子追赶:“妈的!偷东西偷到工地来了?找死啊!”根本不容她们解释。
有时是在某个单位大院的后墙外,她们刚发现几捆被丢弃的旧报纸,就被里面冲出来的保卫科人员厉声呵斥,甚至放出狼狗来驱赶。
听着那凶猛的犬吠和保卫人员的骂声,她们只能没命地奔逃,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直到确认狗没有追来,才敢停下来,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惊魂未定。
最危险的一次,她们在一个国营工厂外的垃圾堆发现了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看起来能卖个好价钱。
两人正欣喜地往麻袋里装,突然几个穿着工装、显然是工厂职工的年轻男人围了上来,不由分说就开始抢夺她们已经装进麻袋的零件。
“干什么!这是我们先捡到的!”春草情急之下,死死抓住麻袋口,难得地顶撞了一句。
“你们捡到的?这厂里的东西,就是公家的!你们这是偷窃!”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蛮横地吼道,用力一扯,麻袋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零件散落一地。
“就是!两个臭捡破烂的,还敢嘴硬!”另一个男人上前推了春草一把,春草一个跟跄,差点摔倒。
吓得脸色惨白,想上去扶春草,又被另一个男人拦住。那几个男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将散落在地的零件迅速捡走,临走前还恶狠狠地警告:“再敢来我们厂子边上捡东西,打断你们的腿!”
看着那几个男人扬长而去的背影,看着地上空了大半、还被撕破的麻袋,春草颓然坐倒在地,双手死死抠进泥土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却没有哭出声。
站在一旁,浑身冰冷,一种混合着愤怒、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悲哀,淹没了她。
她们终于明白,在这座城市里,连捡垃圾,也是分地盘的,也是要看人脸色的。她们处于这条鄙视链的最底端,任何人都可以随意地呵斥、驱赶、甚至欺凌她们,而她们没有任何反抗的资本和权利。
她们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像老鼠。活动范围进一步缩小到那些真正无人问津、连驱赶都懒得来的最荒僻、最肮脏的角落。
她们学会了根据太阳的位置和街上的人流来判断“安全”的时段,学会了在行动时轮流放哨,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发出信号,然后迅速背上麻袋,钻进附近的草丛、沟渠或者废墟里躲藏起来,直到危险过去。
每一次出门“工作”,都象是一次潜入敌后的冒险,充满了紧张和不确定性。而每一次背着辛苦捡来的、散发着异味的废品,找到那个躲在更偏僻角落的、同样衣衫褴缕的废品收购者时,她们的心情也是忐忑的。
收购者会故意压价,挑剔她们废品的成色,克扣那本就少得可怜的钱。她们不敢争辩,只能默默接受,因为这是她们唯一能用汗水和尊严换到一点点现金的渠道。
当那几张皱巴巴、带着污渍的毛票终于落到手心时,她们会小心翼翼地藏好,然后互相看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劫后馀生般的疲惫,以及为又能多撑几天的、极其微弱的放松。
她们用这点钱,去买最劣质、但也最能充饥的玉米面或红薯干,偶尔狠下心来,会买一小撮盐。
她们依旧住在四处漏风、随时可能被发现的破屋或桥洞,依旧衣不蔽体,依旧活得战战兢兢,象两只在巨大城市脚底下艰难觅食、随时可能被一脚踩死的蝼蚁。
捡废品卖钱,并没有让她们的生活有本质的改变,只是将纯粹的饥饿逃亡,变成了一种夹杂着劳作、屈辱和更多风险的、同样毫无希望的求生方式。
她们在这条泥泞的路上,互相搀扶着,沉默地、顽强地、又无比心酸地,继续向前爬行,不知道终点在何方,也不知道这具早已透支的身体,还能支撑她们在这条路上走多远。
每一天,都象是在偷来的时光里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