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春草在那条布满荆棘与屈辱的求生路上，互相搀扶着，象两株在盐硷地里挣扎的枯草，勉强维系着一丝生机。
捡废品换来的那点微薄收入，让她们得以购买最廉价的食物，避免了活活饿死的命运，但生活依旧是在深渊的边缘徘徊，每一次出门都伴随着风险，每一分钱都带着污渍和心酸。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给予她们的磨难还不够深重。
一场突如其来的秋雨，连绵不绝地下了两三天，将她们栖身的那处半塌破屋变成了一个水汽氤氲、冰冷刺骨的牢笼。屋顶的破洞更多了，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情地滴落在地上、她们单薄的铺盖上。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潮气，墙壁摸上去也是湿漉漉、冷冰冰的。
的身体，这本就长期透支、营养不良的躯壳，终于在这持续的阴冷和湿气侵袭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警报。
起初只是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意，以为是天气的缘故。
她紧了紧那件早已不抵风寒的破棉袄，和春草挤得更紧些，试图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
但寒意非但没有驱散，反而从内部蔓延开来，变成了抑制不住的寒战，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
紧接着，额头开始发烫，象有一团火在颅内燃烧，与周身刺骨的寒冷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她感到头晕目眩，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四肢百骸象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软绵绵的，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
喉咙干痛得象被砂纸打磨过，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撕裂般的疼痛。
她病了，而且病势来得又快又猛。
“？你咋了？”春草察觉到她的异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吓了一跳，“哎呀！这么烫！你发烧了！”
蜷缩在潮湿的铺盖上，意识已经有些昏沉，只能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春草慌了神。在这举目无亲、自身难保的境地，生病几乎等同于被判了死刑。
她翻遍了两人的“家当”，除了那几个装着废品的破麻袋，就是一点点玉米面和几个冰冷的红薯，还有她们藏得极其小心的、加起来也不过十几块的“巨款”。
“得……得去买点药……”春草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她知道这点钱意味着什么，那是她们接下来好多天活命的保障。
虽然昏沉，但听到“买药”两个字，残存的意识让她猛地抓住了春草的手，用力摇头，声音嘶哑微弱：“不……不能……花钱……扛……扛一扛……就过去了……”
她比谁都清楚钱的珍贵。那是她用尊严、汗水，甚至差点搭上性命才一点点攒下来的，是她们在这冰冷世间唯一的浮木。
买药？那点钱够买什么药？能治好这么重的病吗？如果钱花光了，病还没好，或者接下来找不到吃的，那才是真正的死路一条！
“可是……可是你烧得这么厉害……”春草看着烧得通红的脸和干裂起皮的嘴唇，急得直跺脚。
“水……给我点水……”艰难地请求。
春草赶紧用破罐子接了相对干净的雨水，扶着，一点点喂她喝下去。
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带来片刻的舒缓，但对于体内的高热，无疑是杯水车薪。
没有药，没有医生，甚至没有一口热粥。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顽强的生命本能，和春草那点微不足道的照料。
春草撕下自己衣襟上稍微干净点的布条，用冷水浸湿了，敷在滚烫的额头上，试图给她物理降温。她不停地更换着布条，但的体温依旧高得吓人。
病痛中的时而昏睡，时而因为难受而发出无意识的呻吟，身体不时地抽搐一下。
屋外的雨还在下，冷风从墙壁的破洞灌进来，吹在滚烫的皮肤上，引起一阵阵更剧烈的寒战。
春草把自己那件同样破旧的褂子也盖在身上，两人紧紧依偎着，试图用彼此微弱的体温对抗这内外的夹击。
饥饿也并未因生病而放过。胃里空得发慌，一阵阵灼烧般的疼痛与高热的眩晕交织在一起，折磨着她的神经。
春草把最后一点玉米面煮成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想喂给吃，但几乎失去了吞咽的力气，勉强喝下去几口，很快就因为恶心反胃而吐了出来。
病势在第二天丝毫没有减轻，反而更加沉重。开始咳嗽，那咳嗽声空洞而剧烈，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每一次咳嗽都震得她浑身剧痛，咳完之后便是长时间的、虚弱的喘息。
她的意识更加模糊，偶尔会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呓语，象是在叫“娘”，又象是在哀求什么。
春草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在病痛中煎熬，心急如焚，却又无计可施。她不敢离开太久，生怕在她离开时出什么意外，或者被其他人发现。
她只能一遍遍地用冷水给擦拭额头和手心，一遍遍地试图喂她喝点水，尽管大部分都顺着嘴角流了出来。
破屋里，只剩下痛苦的咳嗽声、呻吟声，以及春草无助的叹息和屋外永无止境的雨声。死亡的气息，如同这屋里的霉味一样，变得越来越浓重。
春草看着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摸了摸怀里那点她们视若性命的家当，内心经历着巨大的煎熬。
拿出钱去买药？且不说这点钱能买到什么象样的药，就算买了，能救回吗？如果救不回来，钱没了，她一个人又该怎么活下去？可是，如果不试一试，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样死去吗？这个在逃亡路上唯一给过她一丝暖意的同伴……
最终，对同伴的不忍和那残存的一点希望，让春草做出了决定。她将大部分钱仔细藏好，只拿出其中皱巴巴的两块钱，冒着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跑到距离破屋很远的一个、她以前偶然发现的黑市药材摊。
她不敢去正规药店，那里需要凭票证，而且盘问得多。
她用那两块钱，换来了一小包用粗糙黄纸包着的、据说是能退烧止咳的草药粉末，摊主也说不清具体是什么成分。
回到破屋，她赶紧用破罐子煮了草药水，扶起昏沉的，一点点灌了下去。
不知道是那来路不明的草药起了微弱的作用，还是年轻的生命力在绝境中爆发出了最后的轫性，在连续灌了两天那苦涩的药水后，她那骇人的高热，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慢慢退去。
虽然咳嗽依旧断断续续，身体虚弱得如同被抽空了骨架，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至少，那场足以夺走她性命的高烧，算是暂时过去了。
当她虚弱地睁开沉重的眼皮，看到春草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却带着一丝庆幸的眼睛时，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只化作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进身下潮湿冰冷的铺盖里。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前捡回了一条命。不是靠药物，不是靠医治，而是靠着她那如同野草般顽强的生命力，靠着春草那点不离不弃的照料和那包来路不明的草药，硬生生扛了过来。
但这场大病，也彻底掏空了她本就孱弱的身体。她需要时间恢复，需要营养，而这些，都是她们极度匮乏的。
未来的路，在病后初愈的虚弱中，显得更加漫长、更加黑暗、更加举步维艰。
她们依旧象两只受伤的、在寒冬里互相舔舐伤口的野兽，蜷缩在这破败的巢穴里，等待着未知的明天，不知道下一次命运的打击，何时会再次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