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在心底悄然萌生、关于“或许可以干点什么”的模糊念头,象一颗被巨石压住的幼芽,虽然顽强,却始终找不到破土而出的力量和方向。
最大的那块巨石,就是她如同影子般、不被承认的“身份”。
没有户口,没有证明,她就是无根的浮萍,是随时可能被清理的“盲流”,任何试图融入正常生活的想法,都显得那么可笑和不切实际。
然而,命运的转机,有时就藏在最不经意的街谈巷议中。
那天,和春草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街角,整理着刚从垃圾堆里翻捡出来的、稍微值钱点的破铜烂铁。两个穿着还算体面、象是工厂下班路过的女工,一边走一边闲聊,声音随风飘了过来。
“……听说了吗?以后出门住店、办事,光有介绍信不行了,得上头发的那个……叫什么‘身份证’!” “真的假的?啥样的?” “就跟个工作证似的,带照片的!说是全国通用呢!” “那敢情好!以后出门方便多了!不过上哪儿办去啊?” “听说得回户口所在地办……得有户口本,村里或者街道开证明……”
“身份证”、“回户口所在地”、“户口本”、“开证明”……这些词语象一串钥匙,猛地撞开了紧闭的心门!她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嗡”地一下冲上了头顶,连手里那块沉甸甸的废铁掉在地上都浑然不觉。
回……回户口所在地?办一个……能证明自己是谁的……证?
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她而言,不啻于在漫漫长夜中看到了一颗指引方向的星辰!如果……如果她也能有这么一个“证”,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再是见不得光的“盲流”?是不是就可以堂堂正正地找活干,甚至……去尝试她心底那个不敢宣之于口的、关于小摊的梦想?
巨大的希望带来的眩晕过后,是更深的徨恐和现实的冰冷。回李家庄?那个早已没有她容身之地的“家”?去找弟弟家宝和那个刻薄的弟媳桂芹要户口本?他们会给吗?奶奶李赵氏会同意开证明吗?这无异于再一次将她的尊严送到他们脚下,任由践踏。
可是,这是她唯一可能抓住的、改变命运的机会!与继续像老鼠一样东躲西藏、朝不保夕的生活相比,回李家庄可能遭受的屈辱和困难,似乎也变得可以承受了。
晚上,回到那间漏风的破屋,借着月光,看着身边因为劳累而早早睡去、眉头紧锁的春草,内心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激烈挣扎。
她如果回去,就意味着要暂时离开春草,这个在绝境中唯一给过她温暖和扶持的同伴。留下春草一个人在这里,她能撑下去吗?
但最终,对“身份”的渴望,对“正常人”生活的向往,压倒了一切。她轻轻推醒了春草。
“春草……”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微微颤斗,“我……我可能得回老家一趟。”
春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听到她的话,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黯淡下去,沉默了。她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良久,她才沙哑地问:“……能办成吗?”
“我不知道……”老实回答,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我想去试试。要是……要是我能办下来那个‘身份证’,以后……以后咱们说不定就能找个正经活干,不用再这么躲躲藏藏了……”
春草没有再说话,只是翻了个身,背对着。但能看到她单薄的肩膀在微微耸动。这一夜,两人都没有再睡。
第二天清晨,将自己存的钱,拿出五元给了春草。她把钱塞到春草手里时,春草没有推辞,只是死死攥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等我……我办好了就回来找你。”哽咽着说。
春草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句:“……路上小心。”
没有更多的告别言语,两个在苦难中相依为命的女人,就此在破败的屋檐下分开了。一步三回头,看着春草站在原地,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瘦小孤单,她的心像被刀割一样疼。但她知道,自己必须走这一步。
再次踏上回李家庄的路,的心情复杂难言。熟悉的村庄映入眼帘,那些低矮的土坯房,泥泞的小路,和她离开时似乎并无太大不同,只是更破败了些。她绕到村后,远远望着自家那个院子,心里充满了忐忑。
她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在村子外面徘徊到天黑,才趁着夜色,像做贼一样,悄悄摸到了弟弟家宝的窗根下。她听到里面传来家宝、桂芹还有孩子说话的声音,还有奶奶李赵氏偶尔的咳嗽声。
她鼓足勇气,轻轻敲了敲窗户。
里面的说话声戛然而止。过了一会儿,家宝警剔的声音传来:“谁?”
“家宝……是……是我……你姐。”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窗户被猛地拉开一条缝,家宝那张带着惊愕和些许不耐烦的脸出现在后面。“你?!你咋回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丝毫惊喜,只有麻烦上门的烦躁。
“我……我想办那个……身份证……需要用户口本……”艰难地开口,声音卑微。
“户口本?”家宝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你要那玩意儿干啥?办啥身份证?一个女人家,瞎折腾啥!”显然,他也听说了身份证的事,但根本不觉得这和有什么关系。
这时,桂芹也挤到了窗前,尖利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丧门星回来了!咋?在外面混不下去了?还想回来蹭吃蹭喝?告诉你,没门!户口本?你想都别想!谁知道你拿出去干啥坏事!”
刻薄的话语像冰锥一样扎在心上。她强忍着屈辱,哀求道:“家宝,桂芹,我就用一下,去公社开个证明,办完证就还给你们……求求你们了……”
“不行!”李赵氏阴沉的声音也从屋里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冯家不要你了,你也别想再回来沾李家的事!户口本不能给你!赶紧走!别脏了我们家的地!”
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她看着弟弟躲闪的眼神,弟媳鄙夷的嘴脸,听着奶奶绝情的话语,最后一丝希望也快要熄灭了。她瘫坐在冰冷的窗下,泪水无声地流淌。
就在这时,村里的老支书,一个还算公正的老汉,大概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披着衣服从家里走了过来。他认出了,叹了口气。
“啊……唉……”老支书看了看家宝紧闭的窗户,又看了看瘫坐在地、如同失去魂魄的,沉吟了一下,对窗户里说道:“家宝,开门,我是老支书。”
家宝不情愿地开了门。老支书走进屋,过了一会儿,又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个深褐色封皮、关系着命运的户口本。
“你奶奶……唉,思想老旧。”老支书把户口本递给,压低声音,“我跟他们说,这是国家的政策,该办得办。你拿着,去公社开介绍信,办完了赶紧把户口本还回来。别……别在村里久留。”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颤斗着接过那本沉甸甸的户口本,像捧着救命稻草,对着老支书就要跪下,被老支书赶紧扶住了。
“快去吧……唉,造孽啊……”老支书摇着头,叹着气走了。
不敢耽搁,连夜赶到公社。第二天一早,就在公社办公室外守着。她怯生生地向工作人员说明来意,拿出了户口本。
工作人员看了看她,又翻了翻户口本,倒是没多叼难,按照程序,给她开具了前往派出所办理身份证的介绍信。
拿着那张盖着红印的薄薄纸张,的手抖得厉害。这薄薄的一张纸,仿佛有千钧重。
接下来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要漫长。在派出所,她按了红手印,照了一张表情徨恐、背景是块红布的黑白照片。工作人员告诉她,证制作需要时间,让她一个月后再来领取。把户口本托人转交给老支书,她就不回村里了。
这一个月,是人生中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之一。她没有回县城去找春草,怕节外生枝,也无颜面对春草可能的失望。她也不敢回李家庄,就在公社附近找了个给人帮短工、干杂活的机会,勉强糊口,日夜盼望着,祈祷着。
一个月后,她再次来到派出所。当那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将一张硬硬的、带着塑料封皮的、印着她那张徨恐照片和基本信息的小卡片递到她手中时,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死死地攥着那张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居民身份证”,象是攥住了自己失而复得的魂魄。她一遍遍地摩挲着卡片上凹凸的纹路,看着上面那个陌生的、又确确实实是自己的名字和编号,泣不成声。
有了它,她就不再是“盲流”了!她是一个有“身份”的人了!
她对着派出所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将身份证小心翼翼地贴身藏好,迈开了脚步。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象以前那样虚浮跟跄,虽然依旧沉重,却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踏实和一丝微弱的底气。
她不知道未来具体会怎样,那张身份证并不能立刻变出食物和住处,但它撕开了笼罩在她命运上空那层厚重阴云的第一道口子。
阳光,终于有了一丝可以照进来的可能。她要去县城,找到春草,然后,或许,她们真的可以尝试着,去触碰一下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关于“干点什么”的梦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