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煤场那日复一日的劳作,象是一场没有尽头的苦役。手上的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最终凝成两块深紫色的、硬邦邦的厚茧,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为了承受那根冰冷沉重的车把。
腰更是像折断了又被人胡乱接上,每逢阴雨天或是劳累过度,就酸痛得直不起来,夜里躺在炕上,得象块僵硬的木板般,小心翼翼地查找一个不那么痛苦的姿势。
她的脸被煤灰和汗水长期浸染,显得更加粗糙黝黑,只有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还残存着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光,那光芒的源头,便是炕席底下那一点点增厚的积蓄。
那是她的命,是她全部的心血和指望。每次将那些沾着煤灰、带着她体温和血污的毛票硬币塞进炕席底下时,她都会在心里默算一遍。
数目增长得极其缓慢,像蜗牛爬行,但每多一分,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就似乎落地一分。
她甚至开始偷偷地、带着点隐秘的欢喜,计划着等钱再多一些,除了给王建国和自己添置必要的衣物,或许还能买一小块肉,包一顿饺子,像真正过日子的人家那样。
这个念头,成了支撑她在煤尘弥漫的苦难里,一次次抬起那沉重车把的、最甜美的动力。
然而,她小心翼翼守护的这点微末希望,破碎得比她想象的更加突然和彻底。
这天,她从煤场回来得比往常稍早一些,天色还未完全暗透。累得几乎散了架,她想着先把怀里今天刚挣的、还带着煤场气息的几张毛票藏好,再烧水做饭。她习惯性地走到炕边,伸手去掀那熟悉的炕席一角。
手摸了个空。
她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累昏了头,找错了位置。她跪在炕上,双手有些发颤地,将整个炕席从靠墙的那头,哗啦一下全部掀开!
炕席底下,空空如也。
那个她每日小心翼翼、像呵护幼苗一样增添厚度的小小钱堆,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被炕火烘得温热的土炕表面,以及几根散落的、干枯的草梗。
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她象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不可能!她一定是藏在了别的地方?她发疯似的在炕上摸索,把铺盖全部掀开,抖落,又爬到炕的另一头,甚至把墙角都摸了一遍。
没有,哪里都没有。
那些浸透了她血汗的、皱巴巴的毛票,那些沉甸甸、带着她体温的硬币,全都消失了。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让她浑身汗毛倒竖。她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王建国还没回来。
是他……一定是他!
这个认知象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了她的心窝,剧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瘫坐在冰冷的炕上,双手死死抠住身下的土炕边缘,指甲几乎要折断。
没有眼泪,也没有嘶喊,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连灵魂都被抽走的巨大虚无和冰冷的绝望。
她想起了他近日偶尔闪铄的眼神,想起了他有时会状似无意地问起煤场的工钱,想起了他看到她藏钱时那沉默的、若有所思的表情……原来,那些看似老实的沉默背后,藏着的竟是这样的算计!
不知在炕上瘫坐了多久,直到外面传来王建国熟悉的脚步声和开门声。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因为极度的痛苦和愤怒而布满血丝,死死地盯着走进来的男人。
王建国似乎没料到她已经回来,看到她这副模样和掀得乱七八糟的炕,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不自然,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木纳表情。
“钱……炕席底下的钱……是不是你拿了?”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着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
王建国避开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低着头,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瓮声瓮气地说:“恩,俺拿了。家里……有点急用。”
“急用?什么急用?!”猛地从炕上站起来,因为激动和虚弱,身体晃了一下,她扶住炕沿才站稳,“那是我起早贪黑、拿命换来的钱!是留着开春买种子、是留着过日子用的!你说拿就拿走了?!”
王建国放下水瓢,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俺说了,有急用。这家里的事,俺还不能做主了?”
他的话,像最后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心中仅存的那点幻想。她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那理直气壮的神情,一股混杂着被背叛的剧痛、被欺骗的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凉,如同火山般在她胸中爆发,却又被她死死地压在了喉咙里,化作一阵剧烈的、带着血腥味的咳嗽。
她没再追问钱的去向。追问还有什么意义?在这个男人心里,她的血汗,她的指望,或许从来就不值一提。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国似乎有些神出鬼没,有时一大早就出门,很晚才回来,身上还偶尔带着一丝雪花膏气味。麻木地照旧去煤场上工,象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重复着那沉重的劳作。
肩膀和腰依旧疼痛,但比起心里的痛,那已经不算什么了。炕席底下空了,她的心也好象跟着空了。
然后,在那个灰蒙蒙的、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拖着比往常更加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时,看到了让她浑身血液都几乎凝固的一幕。
王建国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身边,跟着一个身材丰满、脸色红润的年轻女人。那女人穿着崭新的红格子上衣,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挑剔的神色,正倚在门框上,笑嘻嘻地和王建国说着什么。
王建国那张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谄媚和讨好,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袱。
看到进来,王建国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木纳样子,只是眼神有些闪铄。
那个丰满女人也停下了说笑,双臂抱在胸前,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沾满煤灰的破旧衣衫和枯黄憔瘁的脸,嘴角撇了撇,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
“回来了?”王建国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故作镇定,“这是……这是秀芹。”他指了指那个丰满女人,然后又看向,象是在宣布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以后……以后她就跟咱们一块儿过了。”
一块儿过?
这三个字,象三颗冰冷的子弹,射穿了最后一道心理防线。她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看着王建国,看着那个叫秀芹的女人,看着这个她曾经以为是归宿、倾注了所有血汗和卑微希望的家,一股巨大的、令人作呕的荒谬感攫住了她。
原来,他拿走她所有的积蓄,所谓的“急用”,就是去领了另一个女人回来!
原来,她没日没夜地在煤场拼命,省下每一分钱想要经营的这个“家”,在他眼里,不过是个可以随意带来新人的、连客栈都不如的地方!
原来,她所以为的那点温情和依靠,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和欺骗!
心,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然后猛地撕成了碎片。剧烈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眼前一阵阵发黑。但她没有哭,也没有闹。极致的悲伤和绝望,反而让她异常地平静下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建国,看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他这张脸,这一刻的嘴脸,深深地刻进骨头里。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哀求,只剩下一种死寂的、冰冷的空洞。
王建国被她看得有些发毛,不自在地挪开目光,嘟囔道:“……就这么定了。家里多个人,也多份劳力。”
那个秀芹更是嗤笑一声,扭着腰肢走进屋里,开始指手画脚地评论着屋里的摆设,语气轻挑:“哎呦,这屋里啥味儿啊……这炕席也该换换了……”
没有再听下去。她慢慢地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却异常坚定。她走到水缸边,用瓢舀起冰冷的清水,仔仔细细地清洗着自己脸上、手上的煤灰,仿佛要洗去所有与这个地方有关的污秽和耻辱。
然后,她走进她和王建国睡了几个月的正房,看也没看那个正在翻检柜子的秀芹,默默地打开那个属于她的、瘪瘪的小包袱。里面只有那几件破旧的衣物,她把它们仔细包好,系紧。
做完这一切,她拎起那个轻飘飘的、却仿佛重逾千斤的包袱,挺直了那被生活压得有些佝偻的脊背,一步一步,走出了这间她曾以为能遮风挡雨、却给了她最致命一击的土坯房。
没有回头。
王建国站在院子里,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决绝的背影消失在暮色渐浓的村口。
那个秀芹在屋里尖着嗓子喊:“建国,晚上吃啥啊?这屋里啥也没有……”
什么也听不见了。她走在冰冷陌生的村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却比不上她心里万分之一冷。
伤心?已经伤心透了,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只剩下一种被彻底掏空后的、死寂的平静,和一种破而后立的、冰冷的决心。
天地之大,似乎又一次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但这一次,她不再恐惧,也不再茫然。她知道了,这世上,她能依靠的,永远只有自己这双手,和这颗即便千疮百孔、却依旧还在跳动的心。
离开,是结束,也是开始。
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黑暗,是更烈的寒风,她也绝不会再回头,看那虚假的屋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