拎着那个轻飘飘的、却装着她全部过去和此刻破碎未来的小包袱,一步一步,如同游魂般离开了小王庄,离开了那个曾让她以为是归宿、却最终成为最痛心之地的土坯房。
王建国那句“一块儿过”和秀芹那鄙夷挑剔的眼神,象两把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在她脑海里穿刺,带来一种近乎麻木的剧痛。
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饿,只有一种被彻底掏空、连魂魄都被抽走的虚无感。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朝着与小王庄相反的方向走,漫无目的,只想离那个地方越远越好。
初冬的荒野,草木凋零,天地间一片肃杀。寒风卷起枯叶和尘土,打在她单薄的身上,她却仿佛失去了知觉。
白天,她象一具行尸走肉,沿着荒僻的小路踽踽独行;夜晚,就找个背风的草垛、废弃的瓜棚,或者干脆蜷缩在某个桥洞下,裹紧那件破旧的棉袄,瑟瑟发抖地熬过漫长的黑夜。
起初几天,她完全沉浸在那种被背叛、被抛弃的巨大痛苦和绝望里,几乎感觉不到身体的其他异样。
直到离开小王庄大约七八天后,一种莫名的、持续的低度恶心感,开始像幽灵一样缠绕着她。
尤其是在清晨醒来时,胃里总会一阵翻江倒海,干呕不止,却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她以为是饿的,或者是那段时间心力交瘁、风寒入体所致,并没有太在意。
她依旧靠着本能查找食物,挖些勉强能入口的野菜根,或者去路过的村庄边缘,捡拾些人家丢弃的菜叶。身体异常疲惫,走不了多远就气喘吁吁,头晕眼花,她只当是自己还没从之前的打击和劳累中恢复过来。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那种恶心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频繁和明显。而且,她发现自己那个一向还算准时的月事,竟然迟迟没有来。
一开始,她不敢往那方面想,或者说,是潜意识里拒绝去相信那个可能。她拼命告诉自己,是太累了,是心情太差了,所以紊乱了。
直到有一天,她在一条小河边,想捧点水喝,低头时,无意中看到水中自己憔瘁不堪的倒影。目光扫过自己那依旧平坦、却似乎隐隐有些不同的小腹时,一个让她浑身冰凉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闪电,猛地劈中了她的意识!
难道……难道是……?
她猛地直起身,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自己的小腹,心脏在那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不可能!怎么会?!偏偏是在这个时候?!在她被那个男人象扔破布一样丢弃之后?!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她。她拒绝相信,拼命摇头,试图驱散这个可怕的念头。
可是,身体那些无法忽视的迹象——持续的恶心、异常的疲惫、迟来的月事——却象一个个铁证,冷酷地指向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事实。
她怀孕了。怀了王建国的孩子。
这个认知,象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她的心上,比当初发现钱被拿走、比看到王建国带着秀芹回来,更加让她痛不欲生,也更加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谬和讽刺。
那个男人,拿走了她用命换来的血汗钱,转身就去领了别的女人。而她,却在这被抛弃的荒野里,怀上了他的骨肉!
这是什么世道?!老天爷为何要如此作弄她?!
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恶心、愤怒和巨大悲哀的情绪涌上喉咙,她再也忍不住,趴在河边,剧烈地呕吐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涩的胆汁。
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看着河中自己扭曲痛苦的倒影,看着那依旧平坦、却已埋下孽种的小腹,一种毁天灭地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彻底吞噬。
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象一道突如其来的、沉重的枷锁,牢牢地锁住了她本就举步维艰的未来。
留下他?她拿什么来养?她自己尚且如同风中残烛,朝不保夕,如何能再负担一个嗷嗷待哺的生命?更何况,这是那个背叛她、伤害她的男人的孩子!每一次感受到这个孩子的存在,都会象是在反复撕开她心上那道血淋淋的伤口!
不要他?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让她打了个寒颤。
尽管这个孩子来得如此不是时候,如此让她痛苦和抗拒,但那毕竟是一条小生命,是她腹中一块正在悄然生长的血肉。
一种母性的本能,混杂着对生命本身的敬畏,让她无法轻易做出那个残忍的决定。
巨大的矛盾和心理挣扎,象两股相反的力量,在她体内疯狂撕扯。
她时而恨这个不该到来的孩子,是他将她拖入了更深的泥潭;时而又会因为身体一丝微弱的变化而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连接感,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痛苦和茫然。
她失去了方向,也失去了所有力气。她不再往前走,而是在离一个小镇不远的荒地里,找到了一处废弃的、半塌的土窑,象一只受伤的野兽般,蜷缩了进去,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低烧和持续的孕吐折磨着她的身体,而心理上的痛苦和绝望,更是让她迅速憔瘁下去。
她几乎不吃不喝,只是呆呆地坐在土窑阴暗的角落里,望着洞口那一方狭窄的天空,眼神空洞,仿佛一尊正在慢慢风化的石象。
她想起了自己短暂却苦难重重的一生。在冯家做牛做马,受尽打骂;被赶出家门,娘家不容;流浪乞讨,受尽白眼;工地食堂备受欺凌;黑作坊失去自由;以为抓住王建国这根稻草,结果却是更深的欺骗和背叛……而现在,老天爷竟然又跟她开了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无尽无休的苦难?
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干涩的刺痛。她抚摸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似乎还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却又仿佛蕴藏着足以摧毁她全部意志的力量。
离开王建国时,她虽然绝望,但心里还有一股破釜沉舟、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的狠劲。可现在,这个意外到来的孩子,却象一块巨石,压垮了她最后那点求生的意念。
前路一片漆黑,她看不到任何光亮,也感觉不到任何希望。
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在土窑里坐着,从白天坐到黑夜,又从黑夜坐到黎明。
身体的虚弱和孕吐的反应越来越强烈,意识也开始时而模糊,时而清醒。
在清醒的片刻,她能清淅地感觉到一种生命力在自己体内微弱地、却又顽强地存在着,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不容忽视。
是恨?是怨?是怕?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承认的、被残酷命运捆绑下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牵绊?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又一次被命运逼到了绝境,一个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艰难、更加令人绝望的绝境。
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带来丝毫喜悦,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挣扎和对未来的彻底茫然。
她象一只被困在蛛网中央的飞蛾,无论朝哪个方向挣扎,都只会被缠绕得更紧,直至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