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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孩子生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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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望穿上那身旧衣服,裹在带着阳光味道的小被子里,安稳地睡了一夜。

却几乎未曾合眼,黑暗中,她竖着耳朵,捕捉着怀中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那轻浅的呼吸,偶尔的咂嘴,甚至是不安的扭动。

赵大嫂家这方窄小却稳固的屋檐,以及白日里乞讨来的奶水和衣物,并未能驱散她心底最深沉的恐惧。

这恐惧如同蛰伏在秋夜深处的寒露,无声无息,却能浸透骨髓。

她怕,怕这刚刚抓住的一点微光,会被任何一丝风吹草动轻易掐灭。而生病,是她能想到的、最可怕的风暴。

接下来的两日,在赵大嫂的继续帮衬下,依旧抱着希望,在赵家庄里艰难地“讨生活”。

她不敢有片刻停歇,仿佛只有不断地行走、乞求,才能将那恐惧暂时压在忙碌的身躯之下。

希望似乎比前几日精神了些,吮吸别人奶水时,力气也足了一点。

甚至开始偷偷观察,看村里有没有哪户人家需要短工,哪怕只是帮忙剥玉米、晒菜干,她也想试试。

她不能永远做一只只会张嘴乞食的鸟儿。

然而,秋天的天气,孩儿的脸。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隔天午后,天色便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村庄和田野,带着湿气的冷风一阵紧似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打着旋儿。

正抱着希望从一户人家出来,那家的妇人奶水不多,只让希望吸了几口便作罢。

一阵冷风猛地灌过来,希望打了个激灵,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不再是偶尔的轻呛,而是带着一种撕扯的、连成一串的架势,小脸瞬间憋得通红。

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慌忙把希望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用那件旧夹袄的前襟严严实实地盖住他的头脸,几乎是跑着回到了赵大嫂家。

“怎么了?孩子脸这么红?”赵大嫂正在灶间烧水,看到惊慌失措的样子,连忙凑过来看。

希望还在断断续续地咳嗽,呼吸声变得粗重,鼻翼一张一翕。颤斗着手去摸他的额头,触手一片不正常的滚烫!那热度,通过她粗糙的指腹,像烧红的炭,烫得她灵魂都在战栗。

“烧……发烧了!”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前一阵发黑,几乎站立不住。她最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赵大嫂脸色也凝重起来,伸手摸了摸:“哟,是烫手!这秋风邪性,怕是闪着汗了(着凉了)。”她到底是经历过事的,比镇定些,“快,先抱屋里炕上暖和着,我去弄点温水给他擦擦身子,降降温。”

六神无主,只能依言把希望放在炕上。小家伙似乎极其难受,哼哼唧唧地哭着,声音不象往日那般清亮,带着沙哑和鼻音,眼皮也耷拉着,没什么精神。

解开他的襁保,那身好不容易得来的旧衣服,此刻也被汗水和不安的踢腾弄得有些潮乎乎的。

赵大嫂端来温水,用软布蘸湿,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希望滚烫的额头、脖颈、小手小脚。那小小的身体烫得象个小火炉,每一次触碰都让的心揪紧一分。

擦拭似乎带来片刻的舒适,希望稍微安静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咳嗽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小小的身子因咳嗽而蜷缩起来,脸憋得发紫,仿佛下一口气就要接不上来。

“希望……希望!你别吓娘!希望!”崩溃了,她跪在炕沿,徒劳地拍着儿子的背,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那种眼睁睁看着生命在怀中挣扎却无能为力的感觉,比任何饥饿、寒冷和屈辱都更令人绝望。

赵大嫂看着这情形,眉头紧锁:“这咳嗽得厉害,光擦身子怕是不顶事了。怕是……怕是肺炎啊!”

“肺炎?”如闻惊雷,她听说过这种病,在缺医少药的乡下,孩子得了肺炎,往往凶多吉少。

“那……那怎么办?赵大嫂,求求您,救救他,救救我的希望!”她抓住赵大嫂的骼膊,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肉里,那是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的本能。

赵大嫂沉吟片刻,脸上也显出难色:“这……庄上有个陈老倌,懂点草药方子,也不是正经大夫……要不,我去请他来瞧瞧?不过……”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他这瞧病,也是要收点东西的,哪怕几个鸡蛋也行……”

东西?钱?浑身冰凉。她身无分文,连自己都是靠乞讨活命,哪里拿得出东西请人瞧病?她看着炕上因高烧和咳嗽而痛苦不堪的儿子,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绝望如同冰水,从头顶浇下,瞬间冻结了她的四肢百骸。

“我……我没有……”她喃喃着,眼神空洞。

赵大嫂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你先别急,我这就去陈老倌家看看,说说情,看能不能先赊着,或者用别的抵……”说着,她解下围裙,匆匆出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和昏昏沉沉的希望。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啦作响,象是无数鬼手在拍打。

把希望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脸颊贴着儿子滚烫的额头,试图将那可怕的热度分担过来一些。

希望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咳嗽都象是一把钝刀,在的心上来回切割。

时间从未如此缓慢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象是在油锅里翻滚。

的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她想起流浪途中见过的那些夭折的婴孩,被草草埋在乱葬岗;她想起窝棚里哑巴婆婆浑浊眼中偶尔流露出的、对死亡的麻木;她甚至想起自己那短暂生命中经历的一次次抛弃……不!她的希望不能这样!他叫希望!他必须活下去!

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对着怀中的孩子说话,也象是祈求冥冥中的神明:

“希望,乖,不怕……娘在,娘抱着你呢……” “撑过去,求你撑过去……娘以后一定让你吃饱,穿暖……” “老天爷,菩萨,过往神明……求求你们,有什么灾有什么难,都降到我身上,别折磨我的孩子……他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知道……” “我用我的命换他的命,行不行?行不行啊?!”

她的声音嘶哑,混合着希望的咳嗽和呜咽,在这昏暗的土屋里,奏响了一曲绝望的哀歌。

她感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不仅仅是因为儿子的病痛,更是因为自己的无能。

她生下了他,却连最基本的健康都无法保障。这种母性的自责,比任何外在的苦难都更具摧毁力。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充满希冀地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赵大嫂,身后跟着一个干瘦、佝偻、穿着黑色旧棉袍的老头,手里提着一个小布包,应该就是陈老倌了。

然而,赵大嫂的脸色并不好看,陈老倌也是面无表情,眼神浑浊。

“陈老叔,”赵大嫂开口,语气带着为难,“这就是那孩子,烧得厉害,咳得也凶。您给看看……”

陈老倌走上前,浑浊的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希望,并没有伸手探看,只是淡淡地问:“东西备好了?”

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赵大嫂连忙打圆场:“陈老叔,您行行好,这是逃难来的,实在拿不出什么……您先给孩子看了,这情分我们记着,以后……”

“以后?”陈老倌嗤笑一声,声音沙哑,“我这把年纪了,还能有几个以后?看病拿钱,天经地义。没东西,就熬着吧,看孩子的造化。”他说着,竟转身就要走。

“不要!”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抱着孩子扑过去,一把抓住陈老倌的袍角,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老先生,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我给您磕头!我做牛做马报答您!”她说着,真的就要往下跪。

陈老倌被她扯得一跟跄,皱紧眉头,用力想甩开她:“放开!晦气!没钱看什么病!熬不过就是命!”

“我有!我有!”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松开手,慌乱地在身上摸索着,最后,她扯下了头上那根用了很久、已经有些变形的木簪子,这是她身上唯一还算是个“物件”的东西。她双手捧着那根粗糙的木簪,递到陈老倌面前,眼中是疯狂的乞求:“这个……这个给您!求您看看他!”

陈老倌瞥了一眼那毫无价值的木簪,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这破烂玩意儿顶什么用?”他再次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出了屋子,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僵在原地,伸出的手久久没有收回,那根木簪“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最后一丝微光,熄灭了。

巨大的绝望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将她吞没。她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抱着希望,缓缓滑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外阴沉的天色。

赵大嫂看着这一幕,又是气愤又是无奈,重重叹了口气:“这老倔头!……,你先起来,地上凉。孩子还烧着,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别的法子?还能有什么法子?仿佛没有听见。希望的咳嗽声变得更加急促、微弱,呼吸时喉咙里的痰音更重了,小脸从通红慢慢转向一种不祥的青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温和的声音:“赵家媳妇,听说你家来了个病娃?”

随着话音,一个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深蓝色干净罩衣的老太太挎着个小篮子走了进来,正是前几天在槐树下帮说过话、让她晚上去自家讨奶水的那位。

赵大嫂象是看到了救星:“王奶奶!您怎么来了?快给看看,这孩子烧得厉害,咳得快背过气去了!”

王奶奶走到身边,蹲下身,并没有嫌弃地上的尘土。她伸手摸了摸希望的额头,又凑近听了听他的呼吸和咳嗽声,眉头紧紧皱起。

“热邪闭肺,痰壅气逆。”她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懂的话,然后迅速打开自己带来的篮子,里面放着几个小纸包和一些新鲜的、带着泥土的草根。“指望陈老倌那个只认钱的老糊涂是不成了。试试我这个法子吧。”

如同死灰般的眼神里,骤然又迸发出一丝火星。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王奶奶。

王奶奶利索地取出几样草药,交给赵大嫂:“快去,把这个鱼腥草和枇杷叶多加些水,熬成浓浓的汤,尽量喂他喝下去,能化痰止咳。”她又拿出一点葱白和生姜,“这个捣烂,用布包了,敷在他脚心,能帮着退烧。”

然后,她看向,语气沉稳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闺女,把孩子抱稳了,把他身子翻过来,头低脚高,趴在你腿上。”

此刻如同提线木偶,完全听从指令。她依言将希望小心翼翼地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并拢的双腿上,头朝下。

王奶奶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在希望小小的背脊上,沿着脊柱两侧,用一种特殊的手法,从上到下,一遍遍地推拿着。她的手指很有力,动作却不粗暴,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

“这叫推天河水,清肺热。”王奶奶一边推,一边低声解释,“孩子小,脏腑娇嫩,药石猛烈的受不住,这推拿和草药,温和些,或许能顶用。”

希望似乎感到了不适,微弱地挣扎哭闹起来。紧紧抱着他,心如刀绞,却不敢动弹分毫。王奶奶不为所动,继续推拿着,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赵大嫂很快熬好了草药汤,端了过来。那汤水带着一股浓烈刺鼻的腥涩气味。

接过碗,用一个小勺子,一点点撬开希望的嘴唇,试图喂进去。

希望抗拒着,大部分药汁都沿着嘴角流了出来,不放弃,耐心地、一遍遍地尝试,喂进去一小口,就仿佛喂下了一分希望。

王奶奶推拿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直到希望小小的背脊微微发红。她又让把葱姜包敷在希望的脚心。

做完这一切,王奶奶才直起身,捶了捶后腰,脸上带着疲惫:“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这孩子的造化了。夜里最是关键,热要是能退下去一点,咳能缓下来,就有盼头。要是……”她没再说下去,但明白那未尽的含义。

“王奶奶……谢谢……谢谢您……”泣不成声,除了道谢,她不知如何表达这如同再造的恩情。

王奶奶摆摆手:“别说这些了。夜里警醒点,我明早再来看。”说完,她便提着篮子离开了。

夜色,如同墨汁般浓重地笼罩下来。赵大嫂默默地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土炕的一角。抱着希望,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赵大嫂给她端来晚饭,她摇了摇头,一口也吃不下去。

她的全部世界,缩小到了这方寸土炕,缩小到了怀中这个滚烫而脆弱的小生命身上。

她听着他粗重艰难的呼吸,书着他每一次微弱的咳嗽,感受着他脚心那葱姜包传来的、微弱的热辣感。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后半夜,希望的体温似乎没有那么烫手了?还是她的怀抱已经麻木?不敢确定。

但他的咳嗽,似乎间隔的时间长了一些,喉咙里的痰音,也好象轻了一点?她不敢高兴,生怕那只是自己的错觉,生怕下一刻病情又会反复。

她不停地用温水擦拭他的身体,更换他脚心的药包,一遍遍尝试喂他喝下那苦涩的草药汤。她的动作机械而专注,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却毫无睡意。

窗外的风声渐渐停了,只剩下秋虫偶尔凄切的鸣叫。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着,在墙壁上投下她抱着孩子、如同雕塑般的身影。

天快亮的时候,希望终于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虽然依旧有些急促,但那可怕的“呼噜”声减轻了许多,额头的温度,摸起来似乎真的降下了一些。

几乎停止了呼吸,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是的,热度退了!虽然还在烧,但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滚烫了!咳嗽也几乎停了!

一种巨大的、劫后馀生的虚脱感瞬间席卷了她。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软软地靠在炕头的墙壁上,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但这一次,是滚烫的,带着温度。

她低下头,用干裂的嘴唇,轻轻碰了碰希望那虽然还带着病气、却已不再烧得吓人的额头。

“希望……”她喃喃低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们……活过来了……”

窗纸外,透进了黎明熹微的、青白色的光。秋晨的寒意依旧,但紧紧抱着怀中这失而复得的温暖,知道她们母子,又一次,从深渊的边缘,挣扎着爬了回来。

而前路,依然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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