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轻飘飘却又重如泰山的户口，被用家里唯一一块干净的粗布包了又包，贴身揣在怀里。
可那二百块钱的债，却象一座更大、更沉的山，压得她日夜喘不过气。从弟弟家宝那间飘着饭菜香、贴着亮堂瓷砖的瓦房出来，她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象是踩着棉花，又象是陷在无底的淤泥里，每一步都拔得艰难。
二百块！她得流多少汗，磨破多少层皮，才能填上这个窟窿？
回到赵家庄看见希望正蹲在门口，用小树枝在地上划拉着白天刚学的生字，的心就象被针猛地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孩子未来的路，是用这样一笔她看来天文数字的债换来的。
她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嘴边的叹息硬生生咽了回去，没敢在儿子面前露出半分。
从那以后，就象一头被鞭子狠狠抽打的牲口，彻底豁出命去干活。
天还没亮，村里人都还在睡梦里，她就揣上半个冰冷的菜团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出门了。
她去镇上最脏最累的牲口市场，帮着清扫满是污秽的圈舍，刺鼻的臭味熏得人头晕眼花，她只是用破布条捂住口鼻，一铲一铲地清理；她去河边，卷起裤腿，踩进已经带着冰碴子的河水里，给富户人家清洗厚重的冬衣被褥，河水冷得象刀子，割得她双腿麻木，手指冻得又红又肿，裂开的口子像娃娃嘴一样，一沾水就钻心地疼。
中午，别人回家吃饭休息，她啃完那半个硬邦邦的菜团子，又赶到建筑工地。
男人干的搬砖、和泥的重活，她也抢着干。
沉甸甸的砖块一块块垒在她瘦削的肩头，压得她脊椎骨咯吱作响，每走一步，汗水就顺着额头流进眼睛，涩得发疼。工钱被克扣得厉害，她也从不争辩，只要能立刻拿到现钱，哪怕少一点，她也认了。
晚上她屋里的灯总是村里熄得最晚的。她就着那豆大点昏黄的光，给村里人纳鞋底、缝补衣裳。
眼睛早就熬坏了，看东西模糊，针尖常常扎到手指上，血珠一下子冒出来，她只是放在嘴里吮一下，吐口唾沫，又拿起针线。
那细密的针脚，缝进去的是她的血，她的汗，还有她那看不到头的焦虑。
赵大嫂看着她一天比一天瘦，眼窝深陷，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走路都打着晃，心疼得直抹眼泪。
有时候偷偷在她那破篮子里放一个热乎的鸡蛋，或者两块掺了白面的饼子，总是发现后，要么原封不动地送回去，要么就掰下一大半，硬塞到希望手里。
“嫂子，你的情份，我下辈子做牛做马还，”她声音沙哑得象破锣，“可这债……是钉在我脊梁骨上的钉子，得我自己一根根往外拔……”
希望的户口总算落定了，能踏实念书了。这孩子，好象一下子被催熟了。他不再象同龄娃那样追逐打闹，放学铃一响，总是第一个背起书包往家跑。
回到家，放下书包就抢着干活，扫地、拾柴、喂鸡，小手忙个不停。干完活，就一声不吭地趴在冰凉的炕沿上，摊开书本写字念书。那用别人扔掉的烟盒纸订成的本子，被他写得密密麻麻。
每天累得骨头缝都疼，可只要一抬眼，看见希望那趴在炕沿上、微微晃动着小脑袋读书写字的背影，听见他那稚嫩却认真的读书声，就觉得压在心口那块冰凉的巨石，好象被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一点微弱的暖意。
真正的慰借，是希望把第一张打着红勾、画着红星的默写纸递到她手里的时候。
那天，刚从外面回来，肩膀上还沾着泥灰，浑身象是散了架，连话都没力气说。希望却象只撒欢的小狗，蹦跳着冲到她面前，小手高高举着一张纸，脸蛋兴奋得红扑扑的。
“娘！娘！你快看！我全写对了！”
弯下累得快直不起的腰，眯着昏花的眼睛，凑近了看。粗糙的土纸上，是希望一笔一划写的生字，每个字旁边都打着鲜红的对勾，最上面，还用红笔画了一颗歪歪扭扭、却红得耀眼的小星星。
“刘老师夸我啦！说我是‘识字小能手’！还给我画了星星！”希望的声音又清又亮，眼睛里闪着光，那是一种纯粹的、因为被肯定而绽放的快乐。
一下子呆住了。她伸出那双因为长期浸泡冷水和磨损而粗糙变形、布满冻疮和老茧的手，像接过什么易碎的宝贝，小心翼翼地捧过那张纸。
她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斗，轻轻拂过那些红勾，拂过那颗小红星，拂过儿子工整的字迹。那粗糙的皮肤摩擦着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从心底最深处猛地涌起，直冲她的眼框。鼻子一酸，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纸上，发出“噗嗒、噗嗒”的轻响。
“好……写得好……娘的希望……真给你娘争气……”她哽咽着，声音抖得厉害，想对儿子笑一笑，可嘴角刚扯动，更多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她一把将希望紧紧搂进怀里，用尽全身的力气抱着。
儿子身上那股干净的、带着点墨汁和阳光味道的气息，包裹着她，让她那颗被苦难磨砺得如同顽石的心，瞬间软化成了春水。
这一刻，肩膀上被麻袋磨破的火辣，手上裂口被寒风一吹的刺痛，还有心底对那二百块债务噬骨般的恐惧，仿佛都被这滚烫的泪水冲刷得淡了一些。
希望被娘搂得有点紧，但他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轻颤，他伸出小手，笨拙地在背上拍着：“娘，你别哭，我往后天天都得红星，让你天天高兴！”
“娘是高兴……高兴才掉泪……”把脸埋在儿子单薄却温暖的小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这张画着红星的默写纸，被当作无价之宝，平平整整地压在了炕席最底下，挨着她藏着的户口。那是她黑暗苦海里的第一盏微弱却坚定的小灯。
这之后，希望带回来的红勾和红星越来越多了。
不光是默写，算数、背书，他都学得扎实。刘老师是学校有名的严师，从不当面夸人，可有次在巷口看见挑着两桶水，步履蹒跚，他竟破天荒地停下脚步，对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希望娘，你家小子，是块念书的材料。肯吃苦，脑瓜子也灵。好好栽培，将来或许能成器。”
当时正被沉重的扁担压得直不起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珠。
可听了这话，她浑浊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一道光，佝偻的腰背仿佛都挺直了些。
她搓着那双红肿皲裂的手，咧开干裂的嘴唇，只会一个劲儿地重复：“是老师您费心教导……是老师您费心……”
希望的好成绩，成了唯一的精神支柱。她依旧为了那二百块钱的巨债，像陀螺一样拼命旋转，依旧过着饥一顿饱一顿、一件破棉袄熬过整个冬天的日子。
但她的眼神里，除了以往那种被生活磨砺出的麻木和坚韧，偶尔，在看着儿子认真写字、听着儿子清脆读书声的时候，会流露出一丝极淡极淡的、属于“人”的柔软和光亮。
她知道，前路依旧漆黑，债务依旧沉重得象要把她压垮，但只要希望的书声不停，只要那代表着他努力和聪慧的红星还在，她就能从这无尽的苦涩里，咂摸出一点点活下去的甜味，生出继续往前爬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