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冰冷的地上，直到夜色像墨汁一样完全浸透了小院，才挣扎着爬起来。
浑身骨头象是散了架，心里头更是空落落的，像被挖走了一大块。
给桂芹治病的钱，是她一点一滴、从牙缝里、从命里头抠出来的，如今说没就没了。
希望下学期的学费没了着落，那份想着回报邻居的心意也成了空谈。她望着黑漆漆的窗口，只觉得前路一片迷茫，比这夜色还要沉。
接下来的日子，象是丢了魂。扫大街的时候常常走神，扫帚在地上胡乱划拉；晚上做零活，手里的剪刀和浆糊也没了以往的利索。
她不敢看希望那双清澈的眼睛，怕儿子问起下学期学费的事，更怕自己忍不住崩溃。
她只能更加沉默，更加拼命地想从本就干瘪的时间里，再榨出点活计来，试图把那巨大的窟窿重新填上。
人眼看着又瘦了一圈，咳嗽得更凶了，腰疼得厉害时，得扶着墙才能慢慢直起身。
她以为，家宝拿走了那笔“买命钱”，至少能消停一阵子，或者，心里能存着一丝愧疚。可她到底还是低估了这个弟弟的自私和贪婪。
距离家宝上次来要钱，才过去不到半个月。这天下午，因为头晕得厉害，提前了一会儿从街道上回来，想躺下歇口气。刚走到巷子口，远远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院门口徘徊——不是家宝又是谁！
的心猛地一沉，象是一下子坠进了冰窟窿里。他怎么又来了？这次又想干什么？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让她瞬间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家宝也看见了她，这次脸上连那点勉强的、伪装出来的客气都没有了，直接皱着眉头迎了上来，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姐，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半天了！”
强压着心头的翻涌，声音沙哑而冷淡：“你又来干什么？钱不是都给你了吗？”
家宝搓了搓手，眼神飘忽，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口说道：“姐，桂芹的手术是做完了，可后续的治疔……花钱跟流水似的。医生说了，还得用好药，定期复查，营养也得跟上……那点钱，根本不够塞牙缝的。”他顿了顿，观察着的脸色，见她毫无反应，才硬着头皮继续说，“我听说……听说苏老太太留给你的这房子，地段还不错……虽然旧了点，应该也能值些钱。你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把这房子……抵押出去，或者……或者干脆卖了？先应应急！等桂芹病好了，我们有了钱，再……”
“你说什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她扶着墙壁，才勉强站稳，指着家宝，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再说一遍？你要我卖房子？！”
家宝被她这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但随即也梗起了脖子，声音也拔高了些：“不然怎么办？等着桂芹死吗？这房子反正也不是你的，是人家苏老太太可怜你们才让你们住的！现在救命要紧！你怎么这么死脑筋！”
“这不是我的房子，可这是苏奶奶留给希望的栖身之地！是我的根！是我和希望最后的指望！”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家宝！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上次我把所有的积蓄都给了你，那是我给希望攒的学费！是我准备回报邻居的钱！你现在竟然……竟然还想打这房子的主意！你这是要逼死我们娘俩吗？！”
“逼死你们？”家宝象是被戳到了痛处，脸上那点残存的伪装彻底撕了下来，露出了蛮横无理的本来面目，他指着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我看是你想逼死桂芹！你口口声声说没钱，没积蓄，那你哪来的钱供那小崽子在县城念中学？啊？我看你就是不想帮！你就是记恨以前那点破事！，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桂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你害的！”
“你……你混蛋！”被他这番颠倒黑白、恶毒至极的话气得几乎晕厥，胸口剧烈起伏，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袭来，咳得她弯下腰，半天直不起来，眼泪鼻涕一起流。
家宝却丝毫不管她的痛苦，反而变本加厉，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我混蛋？我再混蛋也没你心狠！眼睁睁看着弟媳妇去死！我告诉你，今天这钱，你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这房子，你卖也得卖，不卖……哼，我有的是办法！你别忘了，你儿子还上学呢！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去他学校闹！让他念不成书！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办！”
这赤裸裸的威胁，象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捅进了的心窝。她可以忍受自己的苦难，可以忍受家宝的刻薄，但她绝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她的希望！那是她的命根子！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合着巨大愤怒、绝望和母性本能的勇气，猛地从心底爆发出来。她猛地直起身，尽管身体还在微微摇晃，但那双原本充满疲惫和悲伤的眼睛，此刻却燃烧着骇人的火焰，死死地盯住家宝。
“家宝！”她的声音不再颤斗，反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的决绝，“你给我听好了！钱，我一分都没有了！房子，你想都别想！你敢动我儿子一根汗毛，我就跟你拼命！”
她一步步逼向家宝，那瘦骨嶙峋的身体此刻却仿佛蕴含着可怕的力量：“我以前忍你，让你，是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是还念着那点可怜的血脉亲情！可现在，这点情分，被你亲手败光了！被你今天这些话，彻底斩断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过往所有的委屈、隐忍和此刻的决绝都吸入肺腑，然后一字一句，清淅无比地，如同宣判般说道：“从今往后，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家宝，是死是活，富贵贫穷，都跟我再无半点关系！带着你的贪婪，滚出我的院子！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家宝被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决绝彻底震慑住了。
他看着姐姐那双燃烧着愤怒和悲哀、却异常清亮坚定的眼睛，看着她那虽然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脊梁，一时间竟哑口无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你……你……”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挽回或者威胁的话，但在那冰冷得如同看陌生人一样的目光注视下，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滚！”指着院门，发出了最后一声低吼。
家宝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在那毫不退让的、如同护崽母狼般的目光逼视下，他悻悻地、带着一丝狼狈和未散的凶狠，狠狠啐了一口，转身快步走出了院子，用力摔上了院门。
“哐当”一声巨响，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也象最后一声丧钟，敲响了一段血缘亲情的彻底灭亡。
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寂静。依旧保持着那个挺直脊梁的姿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许久，那强撑着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她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这一次，她没有再压抑自己。委屈、愤怒、悲伤、解脱……种种复杂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趴在地上，放声痛哭，那哭声嘶哑而悲切，仿佛要将这半生所受的苦难、所遇的不公、所断的亲情，都随着这泪水，彻底冲刷出来。
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嗓子完全嘶哑，眼泪也似乎流干了，才慢慢地止住了哭声。她挣扎着坐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
院子里，月光清冷地洒在地上。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冰冷的月亮，心里虽然依旧充满了失去积蓄的巨大痛楚和对未来的茫然，但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轻松感，却也悄然滋生。
那副名为“亲情”、早已锈迹斑斑、沉重不堪的枷锁，终于被她亲手砸碎了。
从今往后，她，真正是孑然一身，只为希望而活了。
前路或许依旧艰难，但至少，她不必再为那凉薄的血缘所累，不必再忍受那无休止的索取和伤害。
她深吸了一口寒冷的夜空气，撑着地面，艰难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她走向屋里。
明天，天还会亮，街道还需要清扫，活计还需要去做，希望，还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