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蝉鸣,象是绷紧的弦音,一声高过一声,搅动着槐树巷午后闷热的空气。
靠在炕头,背后垫着希望用旧衣服仔细卷成的靠枕,额上渗着细密的虚汗。
窗外那棵老槐树枝繁叶茂,在她浑浊的眼中投下晃动的、破碎的光影。
病情到底还是复发了。如同潮水,退去时留下短暂的安宁,涨潮时却带着更阴冷的寒意,一次次冲刷着她本就千疮百孔的身体堤岸。
这次复发,来得并不猛烈,却更加磨人。没有再次惊心动魄地晕倒,也没有立刻喘不上气到需要急救的程度,而是一种缓慢的、持续的、全方位的下滑。
之前住院治疔带来的那点微弱改善,象是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抽走。
咳嗽重新变得频繁,尤其是在夜晚,那声音沉闷而深入,仿佛来自一个无底的洞穴,带着永远也咳不干净的痰音,耗损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胸腔里的那块“石头”似乎又回来了,沉甸甸地压着,让她每一次呼吸都不得不更加用力,更加短促。
最明显的是乏力。那种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疲惫,如同沉重的湿棉被,将她紧紧包裹。去环卫处收发室上班,成了越来越艰难的征途。
短短十几分钟的路程,她需要中途停下来歇息两三次,扶着巷口那粗糙的墙壁,低着头,艰难地调匀那根本不听使唤的呼吸。
坐在那把椅子上,原本轻省的收发工作,也变得难以应付。分拣报纸信件时,手指的颤斗让她动作迟缓;接听电话时,说上几句就感觉气短心慌,声音愈发沙哑微弱。单位领导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又一次委婉地劝她回家“多休息些日子”。
她知道自己成了单位的“麻烦”,心中充满了愧疚和无力感。这一次,她没有再坚持,默默地接受了安排,回到了槐树巷这间低矮的小屋。
希望的担忧与日俱增。他看着母亲的眼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次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皮肤松弛地挂在骨架上,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气的蜡黄色。
浮肿虽然没有之前住院时那么严重,但双脚和小腿用手指按下去,还是会留下迟迟不散的凹痕。
食欲几乎降到了冰点,他精心熬煮的肉粥、炖得烂熟的菜叶,她常常只是象征性地舀一两勺,便摇头推开,眉心因恶心和吞咽的困难而紧蹙着。
“娘,再吃一口,就一口。”希望端着碗,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意味。
闭着眼,虚弱地摇头,声音轻得象叹息:“没……没胃口……堵得慌……”
希望放下碗,心里一阵阵发紧。他偷偷去问了医生,医生说是心衰加重的典型表现,胃肠道淤血,加之长期用药的副作用,会导致严重的食欲不振和营养不良,而这又会进一步削弱心脏功能,形成恶性循环。
药物,那些昂贵的、瓶瓶罐罐的药片,依旧每天准时服用。但它们的作用,似乎正在打折扣。
它们能勉强维持着她最基本的生命体征,不让情况瞬间崩塌,却无法阻止那种缓慢的、持续的衰弱。
希望感觉母亲的生命力,就象一盏灯油即将耗尽的旧油灯,火光越来越微弱,灯芯也越来越短,虽然还在燃烧,却已经无法照亮周围,只能勉强维持自身不灭。
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地躺着。清醒的时候,她也很少说话,只是睁着眼睛,目光常常没有焦点地落在某处虚空。
但每当希望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视线里,她那涣散的目光便会努力地凝聚起来,久久地、贪婪地、又充满了无尽忧虑地停留在儿子身上。
她看着希望为她忙里忙外,看着他蹲在灶前被烟熏得咳嗽,看着他笨拙地搓洗衣物,看着他坐在小凳上,就着昏暗的灯光,眉头紧锁地核算着这个月所剩无几的生活费和下个月即将到期的药费。
她看着他那张原本应该充满朝气的脸,如今却写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沉重和疲惫,看着他瘦削的肩膀,仿佛已经提前扛起了生活的全部重量。
她的心,就象被浸在温吞的苦水里,缓慢地、持续地疼痛着。那疼痛不剧烈,却无孔不入,充满了无能为力的酸楚。
这个孩子,她的希望,她活在世上唯一的牵念。她多么想看着他顺利考上高中,考上大学,走出这槐树巷,拥有一个光明而体面的未来。
她多么想再多陪他几年,哪怕只是看着他长高,看着他变得更强壮。可是,她这不争气的身体,却成了他前进道路上最沉重的枷锁。
“希望……”她会在希望给她喂药时,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唤他。
“娘,我在。”希望立刻俯身,将耳朵凑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带着痰音的叹息。“苦了……你了……”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下这最朴素、也最沉重的一句。
有时,她会努力抬起那只枯瘦的、布满针眼和老年斑的手,想要去触摸一下希望的脸颊。希望会立刻握住她的手,引导着贴在自己年轻的、略带胡茬的脸上。那冰凉的、微微颤斗的触感,让希望的喉咙阵阵发紧。
“娘,您别多想,好好养着。会好的。”他重复着这苍白无力的安慰,不知道是在安慰母亲,还是在安慰自己。
的目光深深地望着他,那里面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和不舍。她看到的是儿子未来漫长而艰难的道路,没有她在身边,他该如何独自走下去?那些债务,那些人情,那些生活的风刀霜剑,他一个人能扛得住吗?
这种担忧,比病痛本身更折磨她。她开始趁着精神稍好的片刻,断断续续地叮嘱一些事情。
“柜子底下……那件蓝布衫……补一补……还能穿……” “王爷爷家……上次送来的鸡蛋……钱……要记得……” “念书……千万……不能落下……”
她的叮嘱锁碎而具体,充满了对儿子日常生活的牵挂,却绝口不提自己的病情和后事安排。她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固执地相信着,也迫使儿子相信,她还会活下去,还会需要那件补好的蓝布衫,还能看到他把鸡蛋钱还给王爷爷。
希望一一应着,将她的话牢牢刻在心里。他知道,这是母亲在用她自己的方式,与他一起,进行着一场异常疲惫的、与命运的拉锯战。
她紧紧抓着生命的绳索,哪怕指甲翻裂,血肉模糊,也绝不轻易松手,不是为了自己贪恋人间,而是为了他,为了能多陪他走一程,哪怕这一程,已经步履蹒跚,摇摇欲坠。
夜深人静时,希望常常无法入睡。他听着母亲不均匀的、带着杂音的呼吸,感受着她生命火焰的明灭不定。
他知道,病情虽然暂时没有急剧恶化,但母亲正走在一条缓慢的下坡路上,每一步都更加艰难。
他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陷掌心。他不能倒下,他必须比母亲更坚韧,他要成为她在这条黑暗隧道里,唯一能看见的、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
这场拉锯战,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它消耗着病人的生命力,也煎熬着守护者的心。
希望守在母亲身边,如同守护着一盏在风中摇曳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烛火,用自己的青春和信念,为她抵挡着四面八方的寒意,期盼着奇迹,也准备着承受那最终无法避免的别离。
只是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陪伴,在这漫长而痛苦的拉锯中,给予母亲最后的力量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