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县一中的消息,在槐树巷及其周边被人们当做茶馀饭后聊天的话题,那些真诚的祝贺与善意的接济,暂时驱散了这个家头顶的一些阴霾。
但希望心里清楚,这光芒虽然耀眼,却无法彻底照亮前路的坎坷。母亲的药不能停,县一中虽然提供了奖学金,但学杂费免除后,住宿、伙食、资料等费用,以及他和母亲最基本的生活开销,依旧是横亘在面前的一道现实沟壑。
那份之前社会捐助的馀款,在持续的药费消耗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像沙漏里的沙,无情地提醒着希望的紧迫感。
在激动和喧嚣过后,一个安静的午后,希望坐在母亲炕前的小凳上,看着服下药后沉沉睡去,呼吸依旧微弱而不平稳。
他轻轻抚平母亲枕边的褶皱,目光落在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上。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清淅起来——应该告诉卫疆叔叔。
这份告知,并非单纯的报喜,更夹杂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这位“远方叔叔”当初援手引来媒体、间接改变他们处境的感激;也有一种少年人不愿轻易示弱、却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挣扎;或许,潜意识里,还存着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持续帮助的期盼。
毕竟,卫疆叔叔是唯一一个身处“高位”、并且曾对他们伸出过援手的人。
他拿出纸笔,这一次,心境与上次写那封泣血求救信时已是天壤之别。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先是郑重地汇报了自己中考的成绩和录取情况,字里行间流露出努力后的欣慰和对未来的憧憬,也简要提及了母亲病情虽反复但暂时稳定的状况。
最后,他才用一种极其克制、甚至带着几分羞愧的语气,委婉地提到了即将面临的高中阶段可能存在的经济压力,但他反复强调奖学金和自己的能力,“恳请叔叔不必过于挂心”,仿佛只是想与一位关心自己的长辈分享人生重要节点的进展,而非乞求。
信寄出去了,希望的心也仿佛被那封信带走了一部分,悬在半空。他既期盼回音,又害怕回音,害怕看到怜悯,或者更糟——石沉大海的沉默。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又过去了几天。这天傍晚,希望正在灶前准备晚饭,巷口小卖部的大爷隔着院墙喊他:“希望!电话!省城来的!”
希望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交代了母亲一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院子。
小卖部的公共电话听筒搁在柜台上,希望深吸了一口气,才拿起那有些油腻的听筒,贴近耳朵。
“喂……是希望吗?”电话那头传来卫疆沉稳而略带磁性的声音,隔着遥远的距离,依旧能感受到那份不容置疑的气场。
“卫……卫疆叔叔,是我。”希望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发紧。
“你的信,我收到了。”卫疆开门见山,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考了全县第一,很好,非常不错。”他的夸奖简洁而有力,没有过多的喧染,却让希望的心一下子热了起来。
“谢谢叔叔……我,我会继续努力的。”希望赶紧表态。
“恩,”卫疆应了一声,话题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了几分,“希望,你能在这么艰难的环境下取得这样的成绩,证明了你的毅力和潜力。但是,你要记住,这只是一个开始。县一中是重点,强手如云,学习压力会更大。戒骄戒躁,保持住这股劲头,把基础打牢,未来的路才能走得更稳,更远。”
“我明白,叔叔,我一定记住您的话!”希望握着听筒,用力点头,仿佛卫疆能看到一样。这番叮嘱,象一盆清凉的水,浇熄了他心中因巨大成功而可能滋生的一丝浮躁。
短暂的沉默后,卫疆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语调放缓了一些,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沉稳:“关于你信里提到的……经济上的问题,我和你阿姨商量了一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这样吧,从你上高中这个月开始,我每月会给你汇一笔钱。这笔钱,一部分用于你和你母亲日常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另一部分,专门用于你母亲的药费。就当是……叔叔借给你的。”
希望愣住了,心脏象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他没想到卫疆会如此直接,如此具体地提出资助,更没想到会用“借”这个字。
“不……不用的,卫疆叔叔,我……我能想办法……”希望几乎是下意识地拒绝,强烈的自尊心让他脸颊发烫。
“希望,”卫疆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却并没有高高在上的施舍感,反而带着一种平等的、甚至可以说是严厉的认真,“听着,这不是施舍。你现在是学生,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是照顾好你母亲的身体,而不是把精力过度消耗在如何挣钱上。那是对你才华的浪费,也是对你自己和母亲未来的不负责任。”
他的话语像锤子一样,敲在希望的心上。“这笔钱,是借给你的。等你将来大学毕业,有了稳定工作和收入,是要还的。我给你立个字据都可以。所以,你现在不必有任何心理负担,把它看作是一笔对你未来的投资,一笔需要你用今后的成就来偿还的借款。明白吗?”
希望握着听筒,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卫疆的话,逻辑清淅,意图明确,彻底堵住了他所有基于自尊心的拒绝理由。
是啊,他现在有什么能力去挣够药费和学费?难道真的要一边伺候病重的母亲,一边去打零工,最终拖垮自己,也眈误学业吗?卫疆叔叔说得对,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
“借”这个字,巧妙地在施与受之间创建了一种平等的关系,维护了他敏感而骄傲的少年心。
虽然他知道,这笔“借款”,很可能遥遥无期,甚至卫疆叔叔内心或许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还。但这种形式,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泪水在希望眼框里打转,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悲伤或委屈,而是因为一种被深刻理解和尊重的复杂情感。
他对着话筒,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淅:“卫疆叔叔……谢谢您!这钱……算我借的!我一定好好念书,将来……将来一定连本带利还给您!”
“好,有志气。”卫疆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以后每月五号,钱会准时到帐,就是之前的那个账号里。记住,用到该用的地方。照顾好你母亲,也照顾好自己。有什么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给我写信。”
电话挂断了,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希望还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小卖部昏黄的灯光照在他年轻而激动的脸上。
心里象是打翻了五味瓶,有卸下部分重担的轻松,有对未来的憧憬,更有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份来自远方的、带着智慧的善意,他必须用加倍的努力和未来的成就来对得起。
他慢慢走回家,推开院门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担忧地望着门口。
“希望,谁的电话?没事吧?”
希望走到母亲身边,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激动和沉稳的神情。他握住母亲的手,将卫疆叔叔来电的内容,以及那份特殊的“借款”安排,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母亲。
听着,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震惊,随即也涌上了泪花。她比希望更能体会这世间人情的冷暖,也更明白卫疆这番安排背后的良苦用心。这不仅仅是钱,这是一份沉甸甸的、将他们母子从眼前泥沼中用力向上拉拽的力量。
“好人……你卫疆叔叔是好人啊……”喃喃着,泪水滑过她瘦削的脸颊,“希望,你要记住……记住这份恩情……咱……咱欠人家的,太多了……”
“娘,我知道。”希望重重地点头,“卫疆叔叔说了,是借给我的,我将来工作了,一定会还!我一定会出息,不让卫疆叔叔失望,更不让您失望!”
从那天起,希望的肩头,除了对母亲的责任,对学业的追求,又多了一份对远方那份信任与期待的承载。他心中仿佛有了一把更清淅的尺子,衡量着自己的每一分努力,每一笔开销。
当卫疆叔叔寄来的第一笔汇款如期而至时,希望没有象得到意外之财般喜悦,反而更加冷静。
他严格按照卫疆的嘱咐,将钱仔细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用于购买母亲必需的药品和营养品,一部分作为自己的生活费和学杂费。
他依旧节俭,甚至比以前更甚,因为他知道,这每一分钱,都连接着自己对未来的承诺。
这份来自省城的、带着温度的援手,如同在他艰难跋涉的道路旁,点亮了一盏稳定而温暖的路灯。
它虽然没有改变前路的漫长与崎岖,却实实在在地照亮了他脚下的每一步,让他可以更加专注、更加坚定地,背负着母亲的爱与期望,背负着卫疆的信任,朝着那个充满未知却也是充满希望的前方,一步步走去。
他知道,他能做的,也是唯一必须做的,就是走下去,并且,要走得足够好,足够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