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的河流,裹挟着人间的悲欢与坚韧,不舍昼夜地向前流淌。
窗外的老槐树,叶子绿了又黄,黄了又落,落了又生,已然悄悄记录了三个轮回。
希望从那个在病榻前徨恐无助的少年,抽条成了一个身形颀长、眉宇间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坚毅的小伙。
这三年,是希望与命运持续角力的三年,也是在病痛中浮沉、依靠药物和儿子的信念勉强维系生命的三年。
她的身体,象一架磨损过度、零件松散的旧机器,时好时坏成了常态。
“好”的时候,她能勉强坐起来,在床上做些极其轻省的手工,或者坐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看着希望伏在院中石桌上学习的背影,眼中便有了片刻的安宁。
“坏”的时候,则重新被咳嗽、气喘、浮肿和彻骨的乏力所困,整日昏沉,连吞咽药片都变得异常艰难。
希望早已习惯了这种起伏,他象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水手,在母亲病情的风浪中,努力掌着舵,维系着这艘破旧小船不至于倾复。
生活的艰辛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减少,但希望的肩头,因为卫疆叔叔那份定期而稳定的“借款”,以及他自己利用假期力所能及打些零工的收入,总算不再象最初那样被纯粹的经济重压碾得喘不过气。
他能更专注地投入到学业中,县一中浓厚的学习氛围和激烈的竞争,激发了他全部的潜力。
他的成绩始终名列前茅,象一颗在磨砺中愈发璀灿的钻石。
转眼间,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高考,如同盛夏里一场蕴酿已久的风暴,即将来临。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焦灼而又充满期待的气息。
就在高考前三天,希望象往常一样放学回家,推开院门,却看到王爷爷、张婶,还有隔壁的李奶奶,正聚在他家小小的灶房里忙碌着。
灶台上摆着新买的猪肉、活蹦乱跳的鲫鱼、嫩绿的蔬菜,甚至还有一小篮平时舍不得买的鲜鸡蛋。
“王爷爷,张婶,李奶奶,你们这是……”希望愣住了。
王爷爷转过身,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慈祥而郑重的笑容:“希望啊,过两天就高考了,这可是天大的事!你这几年不容易,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几天,你啥也别管,就安心考试!饭食,我们几家轮流给你做,保证不重样,让你吃得舒舒服服,有精神上考场!”
张婶一边利落地刮着鱼鳞,一边接口道:“就是!你妈这儿你也放心,有我们轮流照看着,保管出不了岔子!你只管去考,考出你的真本事来!”
李奶奶也颤巍巍地递过来一双她新纳的千层底布鞋:“希望,穿上奶奶做的鞋,脚底舒服,走路稳当,一定能考好!”
希望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这些朴素却无比真挚的话语,喉咙象是被什么热乎乎的东西堵住了,鼻子一酸,眼框瞬间就红了。
这三年来,邻居们的帮助从未间断,一碗汤,几个鸡蛋,一句关切的问候,早已融入他生活的日常。
但象今天这样,如此郑重其事、几乎是将他高考期间的后勤保障全部包揽下来的举动,还是深深震撼了他。
“王爷爷……张婶……李奶奶……这……这太麻烦你们了……”他哽咽着,不知该如何表达心中的感激。
“傻孩子,说的啥话!”王大爷大手一挥,“咱们槐树巷,就出了你这么个文曲星!咱们脸上都有光!这点事,算啥麻烦!”
躺在里屋炕上的,将外面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泪水早已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深陷的脸颊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这一生,苦惯了,也被人轻视惯了,何曾受过如此这般、真心实意的拥戴和呵护?这些老邻居,非亲非故,却在她家最艰难的时候,一次又一次地伸出援手,如今,更是将她的儿子,当作自家孩子一般来疼爱和支持。
这份情谊,比山重,比海深。
希望走进里屋,看到母亲泪流满面的样子,连忙上前:“娘,您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摇着头,紧紧抓住儿子的手,声音因激动和虚弱而颤斗:“希望……希望啊……你看到了吗?大家……大家都对咱这么好……你……你将来……要是有了出息……可不能忘了……忘了这些恩人……要一个个……好好报答啊……”
希望用力点头,泪水也在眼框中打转:“娘,您放心!我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呢!我一定不会忘!一辈子都不会忘!”
从那天起,直到高考结束,希望家的小院仿佛成了槐树巷的公共厨房和情感枢钮。
王大爷送来了炖得烂熟的红烧肉,说是“补充体力”;张婶端来了熬得奶白的鲫鱼汤,说是“补脑聪明”;李奶奶送来了自家鸡下的蛋;其他几家邻居,也纷纷送来了饺子、包子、精心炒制的小菜……每一样食物,都普通,却都承载着沉甸甸的期盼与祝福。
希望每天回来,看到的都是热腾腾、不重样的饭菜,和邻居们充满鼓励的笑脸。
高考第一天清晨,希望早早起床,心情难免有些紧张。他洗漱完毕,正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张婶已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卧着两个荷包蛋的长寿面走了进来。
“希望,来,吃了这碗面,顺顺溜溜,考试顺利!”张婶笑眯眯地说。
希望接过碗,看着那细长的面条和金黄的鸡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低头默默吃着,感觉吃下去的不仅仅是食物,更是力量。
当他走出槐树巷,准备前往考点时,发现巷子口竟然聚集了不少邻居。王爷爷、张婶、李奶奶,还有几个平时不太走动的街坊,都站在那里。
“希望,别紧张啊!” “好好考,没问题!” “我们都等着你的好消息呢!”
朴实无华的鼓励声,此起彼伏。希望看着那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盼,胸腔被一种巨大的情感填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朝着众人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迈着坚定而沉稳的步伐,向考点走去。
让他更没想到的是,当他到达县一中的考点外,在那熙熙攘攘、挤满了焦虑家长的送考人群边缘,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前初中的班主任张老师。
张老师也看到了他,立刻穿过人群走了过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而坚定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希望的肩膊,没有过多的话语,只是简单地说:“希望,来了。正常发挥就好,你没问题。老师在这儿等你出来。”
就这么一句话,一个等待的身影,让希望瞬间安心了许多。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有槐树巷的邻里乡亲,有待他如子的张老师,有卧病在床却心心念念他的母亲,还有远在省城默默支持他的卫疆叔叔。
三天的考试,每一天都是如此。无论希望上午还是下午考,走出考场时,总能第一眼在人群中找到张老师那等待的身影。有时张老师会递过来一瓶水,有时只是简单问一句“感觉怎么样?”,那份默默的陪伴与守护,成了希望考场外最坚实的后盾。
而每天他回到槐树巷,迎接他的,也永远是邻居们变着花样准备好的、充满爱意的饭菜,以及虽然虚弱、却充满期盼和欣慰的目光。
的精神,在这几天似乎也好了不少,或许是儿子人生关键一战带来的亢奋,或许是邻里温情带来的慰借,支撑着她。
高考最后一场结束的铃声响起,希望随着汹涌的人流走出考场,感觉象是打完了一场漫长而激烈的战役。
他看到了等在外面的张老师,师生二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当他拖着疲惫却又无比轻松的步伐回到槐树巷时,发现小院里比前几天更加热闹。
王爷爷、张婶、李奶奶等几位内核的邻居都在,甚至还多了几位面生的、似乎是听说消息特意赶来的远亲和老街坊。他们看到希望回来,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考得怎么样。
希望没有过多谈论考题,只是微笑着,一遍遍地说:“还行,感觉挺顺的。”他知道,具体的结果尚未可知,但他已经尽力了,无愧于自己,也无愧于所有关心他的人。
他走进里屋,正靠在床上,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虚弱而满足的笑容。她看着儿子,眼中泪光闪铄,却不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和感慨的泪水。
“考完了……好,考完了就好……”她喃喃着,伸出枯瘦的手。希望连忙握住。
“娘,我考完了。大家都等着呢。”希望轻声说。
的目光缓缓扫过屋里屋外那些充满善意的面孔,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淅:“希望……记住……记住大家的好……将来……一定要报答……”
希望重重地点头,环视着周围的邻里师长,将这一幕,将这份汇聚在他人生最重要时刻的、如同暖流般的深情厚谊,深深地、永远地刻进了心底。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更是一次关于爱与善良的洗礼。
他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温暖,即将迈向人生的下一个阶段,无论结果如何,这段被爱包围的时光,已足以照亮他前行的漫漫长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