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的大学生活,象一架精确却沉闷的钟摆,在宿舍、教室、图书馆和食堂这四点之间,规律而固执地往复摆动。
时间的流逝,并未能冲淡那份刻骨的悲伤,反而象不断滴落的水珠,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侵蚀出一个更深、更痛的凹陷。
这份疼痛,在夜晚,尤其清淅,常常化为具体而残忍的梦境,将他拖回无法挣脱的过去。
他时常梦见母亲。
梦境并非总是清淅的叙事,更多时候,是一种氛围,一种感觉,一张模糊却烙印着无尽苦涩的脸。
有时,他梦见母亲坐在那间昏暗小屋的门口,就着最后一点天光,缝补那件永远也补不完的旧衣裳。
她的头低垂着,颈弯成一个疲惫的弧度,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几乎要将空气都凝固的沉重。他想走过去,想喊她一声,喉咙却象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就那么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背影在暮色中一点点模糊、消散,只剩下那根仿佛永远也抽不完的细线,在虚无中徒劳地牵引。
有时,他梦见母亲在灶台前忙碌,佝偻着背,不停地咳嗽。锅里煮着稀薄的米粥,蒸汽氤氲,将她蜡黄而布满细密皱纹的脸庞模糊成一团。
他看到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或是眼角不易察觉的湿润。那张脸在蒸汽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清淅,都带着被生活重压碾磨后的麻木与苦涩。
他想上前帮忙,想接过她手里沉重的锅铲,双脚却如同陷入泥沼,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她在那方狭小、被烟熏火燎的角落里,一遍遍地重复着单调而辛劳的动作,直到梦境崩塌。
最让他心悸的,是那些无声凝望的梦。母亲就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袄,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是看着。她的眼神复杂得让他窒息——有毫无保留的爱,有深入骨髓的担忧,有无法言说的委屈,更有一种仿佛预知了自己命运、却又无能为力的、巨大的悲凉。那苦涩,就从那双深邃的、曾经蕴藏着对他全部期望的眼睛里,无声地流淌出来,浸透整个梦境。
他试图读懂,试图回应,试图告诉她儿子现在很好,可每一次,他都只能在母亲那沉甸甸的、饱含苦涩的凝视中惊醒。
醒来时,枕边常常是冰凉的湿痕。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是北京依旧璀灿或即将破晓的天光,属于另一个鲜活而忙碌的世界。
希望躺在狭窄的床上,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带着梦境残留的惊悸和巨大的空虚感。
母亲那张苦涩的脸,如同浮雕,清淅地印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会在黑暗中无声地坐起,摸索着从枕头下拿出那方折叠整齐的衣服,紧紧攥在手里。粗糙的棉布质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母亲的气息,让他狂跳的心稍微平复些许。
他望向窗外,城市的霓虹或晨曦的微光,与他内心的荒凉形成尖锐的对照。
这些梦境,象永不愈合的伤口,一次次被撕开,提醒着他来自何方,背负着什么。它们不再是单纯的思念,而是一种鞭策,一种拷问,一种无声却严厉的催促。
白天的希望,将这一切汹涌的暗流死死压住。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专注。课堂上,他的眼神锐利如鹰,紧紧跟随着教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板书。
曾经偶尔还会有的走神,如今彻底消失。他知道,坐在这个教室里聆听知识的每一分钟,都浸透着母亲的血汗。他不能浪费,一秒也不能。
图书馆成了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完成课业要求,而是象一块贪婪的海绵,疯狂汲取着专业领域内更深、更广的知识。
他啃读着晦涩的教材,研读着最新的学术论文,将笔记做得密密麻麻。有时,为了解决一个难题,他可以在书桌前坐上整整一天,直到腰背酸痛,眼睛干涩。
身体的疲惫,反而能暂时麻痹内心深处那因梦境而带来的尖锐疼痛。
他与同学的交往,依旧保持着距离。不是傲慢,而是一种深刻的、自知的不同。
当室友们讨论着新上映的电影、热门的游戏,或是计划着假期的旅行时,他大多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牵动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表示在听的微笑。
他无法融入那些轻松的话题,他的世界里,没有那些五彩斑烂的泡沫。他的背景,他的负担,他与母亲那段沉重而灰暗的过去,象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周围大部分的青春喧嚣隔离开来。
他清淅地记得家宝舅舅一家在灵堂里那鄙夷的眼神,记得他们对着母亲视若珍宝的奖状和那叠零钱说出的刻薄话语。那些话语,像淬了毒的针,扎在他心里。
他明白,在那个舅舅代表的世俗价值体系里,母亲的奉献、坚韧和爱,一文不值,抵不上几张轻飘飘的钞票。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屈辱,更让他生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他必须成功,必须用世人认可的方式,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他不仅要实现母亲的期望,他还要用未来的成就,狠狠地回击那种将人按在贫苦中践踏的价值观,他要为母亲那被轻视、被忽略的一生,争一口迟来的气。
这种“争口气”的念头,与他内心对知识本身的追求,对改变自身命运的渴望,复杂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到近乎残酷的内驱力。
他开始更加积极地参与课堂讨论。尽管起初依旧会因为紧张而词不达意,但他强迫自己开口,哪怕声音带着微颤。
他会在发言前,写下详细的提纲,反复演练。他不再害怕犯错,不再畏惧那些质疑的目光。因为他知道,母亲在梦里那苦涩的凝视,正看着他。他不能退缩。
他主动去查找学术上的挑战。报名参加需要极强能力和投入的科研项目小组,即使那意味着需要投入数倍于他人的时间。在项目组里,他承担最繁琐、最基础的数据处理和文献整理工作,毫无怨言。
他象一颗沉默的螺丝钉,牢牢地铆在自己的位置上,用最扎实的工作,赢得导师和组员的信任。他的勤奋和靠谱,逐渐成为一种标签。
某个深夜,他再次从关于母亲的梦中惊醒。这一次,母亲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含泪的、苦涩的眼睛,久久地望着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身影如同消散的烟雾般淡去。
希望猛地坐起,大汗淋漓,心脏象是要炸开。他冲到水房,用冰冷刺骨的水一遍遍冲洗着脸,试图驱散那梦魇带来的窒息感。抬起头,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却写满疲惫与挣扎的脸,眼底布满了血丝。
就在这一刻,看着镜中自己那双与母亲有几分相似、却燃烧着不同火焰的眼睛,一个誓言,如同破开乌云的闪电,清淅地、一字一句地在他脑海中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我一定要改变命运!”
这不再是一个模糊的念头,而是镌刻在灵魂上的血誓。
“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更是为了您,娘。”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梦中母亲消散的身影,低声嘶吼,声音在空旷的水房里回荡,带着决绝的哭腔,“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您用一辈子心血浇灌出的儿子,不会永远活在泥泞里!您受过的苦,遭过的白眼,我要用我的成功,一样样地抹平!我要让您的在天之灵,能够真正地、扬眉吐气地安息!”
“我要离开那个永远散发着贫苦和绝望气息的底层,我要爬到更高的地方,我要拥有选择的权利,我要拥有尊严地活着的资本!我再也不要让任何人,用看您的那种眼神,来看我!再也不要!”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水泥洗手台上,骨节传来尖锐的疼痛,但这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从那一夜起,希望的眼中,多了一种近乎燃烧的东西。那是对过往苦难的恨意,也是对未来成功的极度渴望交织而成的火焰。这火焰,支撑着他以近乎自虐的方式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中。
他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漫长而孤独。但他义无反顾。
母亲的梦境,不再是单纯的折磨,而是化作了夜行路上唯一的、虽然苦涩却永不熄灭的星光,指引着他,也鞭策着他,一步一步,朝着那个发誓要抵达的、能够改变命运的未来,艰难前行。
他的每一个脚印,都浸透着对母亲无尽的思念,和那个在冰冷水房里立下的、滚烫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