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像河水一样,不停地往前流,带着痛苦和坚持。
在无数个熬夜苦读的晚上,在一堆堆写满字的稿纸和专业书里,在实验室总是亮着的灯光下,悄悄地过去了。
希望就象一块被扔进火炉的石头,经过知识的千锤百炼和现实的打磨,脱掉了年轻人最后的那点稚气和软弱,变得沉稳、冷静,心里象是有了根压不垮的支柱。
希望以优秀的成绩从清华毕了业。手里那张沉甸甸的毕业证,好象还带着母亲当年抚摸他奖状时手上的温度。
他没有马上找个安稳的铁饭碗,而是靠着真本事和那股不要命似的勤奋劲儿,进了一家在行业里出了名压力大、但挣钱也特别多的顶尖金融机构。
这里,是聪明人和野心家拼杀的地方,也是他能最快攒下资本、实现他“改变命运”那个誓言的地方。
工作的强度比上学时狠多了。早起晚睡,干到后半夜是常事,巨大的业绩压力和复杂的人情世故,组成了一个看不见硝烟却更残酷的战场。
希望就象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精准、高效、不知道累。他分析数据时眼神锋利,写报告时条理清楚,谈判桌上说话一句顶一句。
他很快冒了头,从一个新人变成了团队里顶重要的骨干,工资和职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他早就搬出了学校提供的便宜宿舍,在公司附近租了个干净亮堂、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公寓。
第一次用自己挣的钱交房租时,他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间,恍惚间好象又看到了槐树巷那间又暗又潮、没几件象样家具的小屋。
他给这公寓添的第一件象样家具,是个结实的书柜。他把那个锁着母亲遗物的行李箱打开,把铁皮盒子、那盏小油灯、用塑料布仔细包好的旧棉袄和白布,郑重地放在书柜最上面那一层,就象在供奉着什么特别神圣的东西。
日子确实是好过多了,他不用再为下一顿饭的钱发愁,能买得起料子好的衣服,出门也能打个车了。可他骨子里省吃俭用的习惯没变,只是以前是没办法,现在成了改不掉的习惯,也是一种对钱该怎么花的清醒。
他挣的钱,大部分都让他仔细地存起来或者做点投资,那串越来越长的数字,是他心里踏实的重要依靠,也是他跟过去那个又穷又无助的自己告别的证据。
可是,成功的表面底下,心里头那个关于母亲的空洞,从来就没真正填上过。有时候应酬完,累得不行回到公寓,或者深更半夜一个人对着计算机屏幕发呆时,
母亲那张在梦里老是出现的、带着苦味的脸,还是会清清楚楚地冒出来。只是,随着年纪大了,经历的事儿多了,他慢慢能从那苦味后面,看出更多东西——那不光是日子难熬,更是一种连自己名字都做不了主、自己这个人好象从来没存在过的无声抗议。
“”。这个名字,象一道深深的伤疤,刻在母亲的生命里,也刻在他的记忆里。
它听着不象疼爱,倒象是紧紧贴在母亲身上、怎么也撕不掉的一层皮,这层皮上写满了“倒楣”和“下贱”。
是邻居们顺嘴的一声叫唤,是户口本上一个冷冰冰的字,是她逆来顺受、被命运随便搓圆捏扁的一辈子的代表。
一个周末的下午,希望整理书柜,又打开了那个铁皮盒子。
厚厚一沓奖状还在,那叠母亲用命省出来的零钱还在,照片上母亲那小心拘谨的笑容还在。
他的手指轻轻摸过这些东西,最后停在了一张泛黄的、边儿都毛了的纸条上。
那是他很小的时候,偶然看到母亲在一个破本子上练习写字,上面歪歪扭扭、反反复复写的两个字——梅花。
当时母亲有点不好意思地告诉他,这是她刚生下来时,她娘(也就是希望的外婆)给她取的小名儿,觉得梅花耐寒,盼着她好养活。
可后来,她奶奶硬说她是“孤煞星”,会克家里人,非给改叫“”,觉得叫得越贱越好养,才能压住那所谓的“煞气”。
慢慢的,家里家外,就没人再记得她曾有过“梅花”这个小名了,连她自己,也好象忘了。
“梅花……”希望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公寓里显得特别清楚。梅花,冬天里开花,又香又硬气。这本来该是母亲生命的底色,可在她长长的一辈子里,硬是被一个“苦”字给盖得严严实实,代替了。
一股强得按不住的冲动,一下子抓住了他。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他还要给母亲,讨回点什么东西!讨回她的名字,讨回她生下来、本该有却被硬生生抢走的那一点点做人的尊严和念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象野火一样烧遍了全身,立刻把他手头所有别的事都挤开了。他马上就开始行动。这不是一时脑子发热,而是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感情,终于找到了一个能冲出去的缺口。
他首先要面对的,是复杂又陌生的法律程序。
给一个已经去世的人改名字,尤其原来那个名字都用了几十年了,不是件容易事。
他找了好几个律师问,查了好多相关的法律条文和以前的例子。
过程比他想的要麻烦得多。得准备一大堆证明材料:母亲的死亡证明、原来的户口记录、能证明“梅花”是她小时候用过的名字的证据(他找到了母亲早年留下的那几个字,还有王爷爷他们几个老邻居愿意给写的证明),还有他作为儿子申请改名的充分理由说明。
写那份理由说明的时候,希望好几次写不下去。
他需要冷静、客观地讲事情,不能带太多个人感情,可每次一动笔,母亲活着时候的样子就全涌到眼前——她在灯底下补衣服的侧影,她把好菜推给他吃时躲闪的眼神,她被家宝舅舅骂时默默低下的头,还有梦里老是甩不掉的那双苦巴巴的眼睛……他得使劲儿忍着,才能让写出来的话符合法律文书要求的那个冷静调调。
他在说明里写:“‘’这个名字,带有旧时候的封建迷信色彩,不是申请人母亲自己愿意要的,跟她本人的意愿相反,对她一辈子造成了精神上的压抑和伤害。
恢复她小时候用过的名字‘梅花’,是对死去的人人格尊严的尊重,也是活着的人安慰自己想念、弥补心里遗撼的重要方式……”
为了收集老邻居的证明,他特意抽空回了趟槐树巷。几年没见,巷子好象更破旧了。王爷爷和张婶见了他,又高兴又心酸。等他说清楚想干什么,两位老人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好孩子!好孩子啊!”王爷爷用力拍着希望的骼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娘要是知道……她这辈子,太苦了……连个自己的好名字都没落着……你能想着这个,比你给她烧多少金山银山都强!”
张婶更是直接抹眼泪:“梅花……对,是叫梅花!她刚过来的时候,我听你娘……唉,提过一嘴。是该改回来!是该改回来啊!”
拿着这些沉甸甸的证明,希望又跑文档馆、派出所,去翻那些几十年没人动过的老文档。
申请交上去以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中间还可能让你补交材料。每次接到相关部门的电话,希望的心都会咯噔一下。
这个过程,比他对付最复杂的金融模型还要让他紧张。这不再是为了业绩和工资,是为了心里能踏实,是为了一个来得太晚的公道。
终于,在忙活了几个月、来回沟通和等待之后,他接到了通知:申请批准了。母亲在户口系统里的名字,正式从“”,改成了“梅花”。
拿到那张更新了的、注明已故的户口卡复印件时,希望正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北京热闹的街道,车来车往,霓虹灯闪闪发光。他低头看着纸上那三个有点陌生、却又好象等了太久的字——“梅花”,手指头轻轻摸着,止不住地发抖。
没有想象中那样嚎啕大哭,也没有激动地大喊大叫。一种深深的、混合着巨大悲伤和巨大安慰的平静,像潮水一样慢慢把他包围了。他走到窗户边,看着楼下小得象蚂蚁的人和车,眼睛慢慢模糊了。
他做到了。他用自己挣来的能力和资源,推动了按部就班的行政机器,给母亲争回了这个看着不起眼、却比山还重的名义上的尊严。
第二天,希望请了假,带着那张户口卡复印件,还有一束特意挑的、清雅耐看的梅花,再一次去了城郊那个荒山坡。
几年过去,这儿好象没啥变化,还是野草乱长,树叶子哗哗响。母亲的那个小土包,几乎已经和周围的地平了,要不是那块早就烂得差不多的木牌还歪歪扭扭地插在那儿,都快找不着了。
希望蹲下身,小心地把坟头上的草拔干净,然后把那束梅花轻轻放在坟前。他拿出那张复印件,用一块干净的小石头压好。
“娘,”他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野地里有点哑,但挺平静,“我来看您了。”
“我给您把名字改回来了。从今往后,您在户口上,不是‘’了,是‘梅花’。是外婆给您取的那个小名,梅花。”
风吹过来,梅花瓣儿轻轻动着,散着淡淡的、干净的香气。
“您这辈子,太苦了……儿子没出息,没能让您活着的时候享上福,没能让您听见别人再叫您一声‘梅花’……”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堵,但他使劲忍着,“现在,我给您争回来了。您听见了吗?您是梅花。”
“我知道,光改个名字,变不了啥。您受的苦,遭的罪,都是真真儿的。可儿子就想告诉您,您不该被那个‘苦’字绑一辈子。您就象梅花,在那么冷、那么难熬的日子里,也挺过来了,也把我拉扯大了……您配得上这个名字。”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坟前,说了好多话。说他这几年咋过的,说他的工作,说他想她,说他多少回在梦里看见她愁苦的脸时心里有多疼。他把那些没法跟别人说的软弱、累和孤单,都倒给了这座孤零零的坟。
最后,他站起来,对着坟,像多年前送她走的时候那样,深深的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梅花女士,”他轻轻说,好象在做一个特别郑重的仪式,“您踏实睡吧。儿子会好好过,连您的那份儿一起。”
太阳快落山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转身离开,脚步稳当又坚定。风吹着坟前那张写着“梅花”的纸,哗啦哗啦响,象一声来得太迟的、放下心来的叹息。
给母亲把名字改回来,不是到头了,这只是他希望为母亲苦了一辈子做的、头一件正式的、有意义的事。
他知道,前面的路还长着呢,但他会带着母亲——梅花——给他的那股硬气,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