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这个名字,曾经是母亲李梅花在绝望的深渊里,用尽最后力气为他点亮的一盏微弱的灯。
如今,这盏灯的光芒已经照耀得如此广阔,映亮了一个庞大的商业帝国,成为了一个时代奋斗精神的像征。
然而此刻,当他独自一人,象一个卸下了所有头衔与光环的普通灵魂,站在“二十世纪社会生活博物馆”那扇沉重的、仿佛能隔绝两个时代的旋转玻璃门前时,他感到那个最初的“希望”——那个在槐树巷漏风的小屋里,依偎在母亲单薄却温暖的怀抱里,对命运既感恐惧又怀着一丝倔强期盼的少年,正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苏醒。
没有预约,没有随从,他仅仅是听从了内心深处一种无法言喻的、近乎宿命般的牵引,推开了这扇通往记忆源头的门。
馆内光线幽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老木头和一丝精心控制的、用于保护文物的恒湿恒温系统带来的微凉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抽干了流速,缓慢地沉淀下来,附着在每一件展品上。
他是希望,是商界巨擘,但在此地,他更象一个虔诚的、近乡情怯的朝圣者,步履沉重地踏入这片与他生命根脉紧密相连、却又隔着漫长岁月尘埃的历史腹地。
他的脚步,在“六七十年代城乡风貌”的展厅入口处,象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骤然凝滞。
这里没有书写波澜壮阔的国家史诗,只有无数普通人在时代洪流中挣扎求生的、被岁月磨蚀得近乎模糊的痕迹。
然而,就是这些锁碎的、甚至有些粗粝的痕迹,此刻却象一把把淬着冰火的钥匙,带着精准而残酷的力道,一记记地,试图撬开他那扇早已被成功与繁忙层层包裹、深锁已久的心门。
首先是那件衣服。 在第一个恒温恒湿的玻璃展柜里,一件深蓝色的、洗得泛白、领口和袖口磨损得起了一圈毛边、肘部打着细密而规整补丁的女式布衫,象一记无声却威力巨大的惊雷,毫无预兆地劈入他的眼帘,直抵心脏。
它与母亲留给他的那件唯一的、被他珍藏起来的遗物,从颜色、款式到那种被贫困生活反复搓洗后特有的质感,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旁边并列展出的,是一双拇指处即将磨透的劳保手套,那磨损的形态和位置,也与母亲当年在街道小厂做工时领到、然后一直用到破损也舍不得扔的那双,如出一辙。
冰冷的说明牌上用客观的字体陈述着:“‘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是计划经济物资匮乏时期普遍的生活理念。”
他是希望,他创立的望梅集团触角遍及全球,他旗下的商场里悬挂着无数华服美衣,可此刻,他却只能隔着这层冰冷清淅的玻璃,无比真切地“看”到——母亲李梅花,在槐树巷老屋那盏摇曳的煤油灯下,是如何眯着因过度劳累而布满血丝的双眼,就着那豆大而昏黄的光晕,用那双因劳作而变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一针一线地,试图将生活的破洞与命运的严寒,艰难地缝合起来。
那不仅仅是一种被时代逼出来的节俭,那是一个身处社会最底层的女性,在几乎被剥夺了一切之后,维系生命本身与那一点点微薄尊严的、最后的方式。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紧紧抵着光滑而冰凉的玻璃,那冷硬的触感,仿佛顺着神经末梢疾速传导,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一直凉到心底最深处,与他记忆中母亲那双在冬天总是冰凉、粗糙如砂纸般的手的触感,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带来一阵尖锐的、几乎令他窒息的痛楚。
接着是那盏油灯。 移步至家居场景复原区,一间低矮、昏暗、几乎完全还原当年风貌的平房内部,土炕上铺着的破旧芦苇席,摇晃的方桌,以及桌上那盏玻璃罩子已被烟尘熏得乌黑、灯芯似乎还残留着焦痕的煤油灯,象一只从时光深处伸出的手,猛地攫住了他的呼吸,让他瞬间僵立在原地。
灯光在博物馆精心设计的布景下,只是一个静态的、被标注了编号的“历史符号”,但在他被往事汹涌冲击的视网膜上,那微弱、摇曳、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光晕,却骤然活了过来,开始跳动,开始呼吸。
他位于顶层的办公室里,灯光系统可以根据需要仿真从晨曦到黄昏的任何光效,清淅、稳定、掌控一切。可他生命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段成长时光,他所有知识与信念大厦得以创建的根基,恰恰是在比眼前这盏灯所发出的、更为昏暗和不可靠的光线下,被一点点照亮和塑造的。
他甚至产生了强烈的幻觉,“闻”到了那熟悉的、带着烟熏火燎气的、略带刺鼻的煤油味,这气味与母亲身上那股混合着汗水、廉价皂角和苦涩中药的、独一无二的气息缠绕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奇异而精准的“时空坐标”,产生巨大的引力,将他整个人猛地拉拽回那个狭小、寒冷、墙壁糊满旧报纸、却曾承载了他全部世界的槐树巷小屋。
母亲李梅花,就坐在那灯影勾勒出的、一圈小小的、温暖而悲凉的孤光里,佝偻着日益单薄的背脊,一边极力压抑着胸腔里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一边借着这微弱的光,为他缝补衣裳,或是纳着过冬的棉鞋底。
那跳跃不定、明灭闪铄的光影,不仅照亮了他课本上密密麻麻的文本,更在他幼小而敏感的心灵画布上,用最深刻的笔触,刻下了关于“坚韧”与“毫无保留的爱”这些词汇最永恒的定义。
然后是那个铁盒。 在展示“家庭记忆与财富”的独立展柜里,那个锈迹斑斑、边角已有磨损、图案模糊难辨的铁皮饼干盒,让他喉咙发紧,几乎要脱口喊出那个深埋心底的称呼——“娘”!
它和他锁在银行保险柜最深处、视若比任何商业机密都珍贵的那个盒子,无论是尺寸、款式,还是岁月留下的侵蚀痕迹,都何其相似!盒子的旁边,陈列着几张泛黄、脆硬的全国粮票、地方布票,一小叠被精心叠成小方块、边缘磨毛的毛票和分币,面额与他母亲留下的那叠惊人地一致,以及一张被玻璃板压得平整、字迹依旧清淅的“三好学生”奖状。
冷静的解说文本试图进行理性的阐述:“这些物品集中反映了计划经济时代的票证供给制度、低水平的消费模式,以及普通家庭对于精神激励与社会认可的珍视。”
但他是希望,他经历过这一切,他知道这看似客观冷静的概括背后,跳动的是怎样一颗滚烫、焦虑而又充满期盼的母亲的心。他看到的,不是“模式”,不是“制度”,他看到的,是母亲李梅花如何从自己那永远吃不饱的饭碗里、从自己那无钱医治的病痛中,硬生生地、一分一厘地“抠”出那些零钱;是如何用那双因不识字而显得更加小心翼翼、无比虔诚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带着骄傲与慰借,抚摸着那些代表儿子优秀、像征未来可能走出困境的薄薄纸片。
那个小小的、冰冷的铁盒里,装着的哪里是钱和奖状?那是一个被生活榨干了青春、健康和所有幻想的母亲,所能奉献出的全部物质与精神世界,是她面对整个灰暗、沉重、令人窒息的时代压力时,用以捍卫儿子未来、维系自己活下去的勇气的、唯一且脆弱的精神堡垒。
此刻,在博物馆专业而冰冷的射灯照耀下,那些零钱泛出一种异样的、刺眼的光芒,那不再是金属的色泽,那是母亲的汗滴、泪水和生命中最后的热望,共同凝结成的、沉重无比的星辰,灼烧着他的眼框。
最后是那些面孔。 他神情肃穆,缓缓走过展示着搪瓷脸盆、牡丹花暖水瓶、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蝴蝶牌缝纴机的展区,每一件沉默的物品,都在用它斑驳的躯体,无声地讲述着那个时代共通的匮乏、艰辛,以及人们在匮乏中寻求稳固、在艰辛中创造点滴美好的普遍努力。
最终,他停驻在那面巨大的、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由成千上万张那个时代普通人的小小肖象照片拼贴而成的“面孔墙”前。
他早已习惯了在董事会上面对精英们瑞智或精明的面孔,在数据分析屏幕上解读由无数象素点构成的、抽象的用户画象。
但此刻,他被这无数张沉默的、带着各种复杂表情的、模糊或清淅的、每一张都承载着一段独一无二生命故事的“面孔”组成的浩瀚海洋,彻底淹没了。
他的目光变得急切而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徨恐与悲伤,在这片凝固的、由无数个体命运汇聚成的历史象素中,急切地搜寻着。
他知道,母亲李梅花,她那带着怯懦与坚韧的眉眼,她那饱经风霜的轮廓,一定就在这其中,存在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是青史留名的英雄,不是时代塑造的楷模,她只是这沉默的、占据了历史绝大多数比例的、被洪流裹挟着前行的普通人中的一员。
她的苦难与坚韧,她的沉默与伟大,都溶解在这片浩瀚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