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梅集团的成功,将希望推向了财富和声望的顶峰。
然而,与许多沉溺于名利场的企业家不同,希望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角落,萦绕着槐树巷的潮湿气息、母亲在煤油灯下疲惫而坚韧的侧影,以及那些在困苦岁月中曾向他们母子伸出援手的人们——苏奶奶、卫疆叔叔,乃至后来才知晓的、母亲流浪途中的伙伴春草阿姨。
这些记忆,并非仅仅是成功的注脚,更是他理解世界、定义自身责任的源头。
随着年岁渐长,事业根基日益稳固,一种强烈的愿望在希望心中滋生:他想要更系统地去查找、去记录、去聆听那些与他有着相似经历——在时代变迁和社会底层挣扎中,凭借自身坚韧与他人善意,最终改变命运的个人和家庭的故事。
他隐约觉得,这些散落在时代洪流中的个体记忆,共同构成了一部更为真实、更具温度的民族轫性史诗。他将其内部命名为“记忆”人文记录项目,并亲自推动。
这个项目并非大张旗鼓的公开征集,而是通过他个人的关系网络、基金会的基层调研以及一些历史学者、社会学者的引荐,低调地进行。
他希望能接触到最真实、未经粉饰的叙事。在一个秋意渐深的下午,希望在集团总部一间布置成温馨会客厅风格的访谈室里,见到了三位经由不同渠道寻访到的、与他有着某种相似生命轨迹的“后代”。
他们并非商业巨子,而是来自不同领域的普通人,但他们的父辈或祖辈,都曾经历过难以想象的磨难,并将某种精神力量传递了下来。
第一位分享者:林秋实 - “沉默的父爱与泛黄的帐本”
林秋实是一位四十岁出头的高校历史学副教授,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沉稳儒雅。他的故事,关于他的父亲,一位沉默寡言、一生都与土地打交道,却用最原始的方式守护着尊严与感恩的老人。
“我父亲,”林秋实的声音平和而带着学术性的清淅,“和希望董事长您的母亲那一代人,有着相似的背景。他出生在北方一个极度贫困的山村,是家里的长子。我爷爷早逝,奶奶身体不好,下面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他很小就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最困难的那几年,村里饿死了不少人。我父亲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了给家里省口粮,也为了找条活路,跟着村里人外出逃荒要饭。他告诉我,那时候,人的尊严是奢侈品。他睡过牲口棚,跟野狗抢过食,受过无数白眼和驱赶。”
林秋实推了推眼镜,继续道:“转折发生在他流浪到邻省一个叫‘柳树屯’的地方。他饿晕在村口,被一户姓赵的木匠人家发现并收留了。赵木匠家也不宽裕,但看父亲可怜,给他喝了热粥,让他睡在堆放木料的柴房里。赵木匠不仅收留了他,看他手脚勤快,还教他一些简单的木工手艺,让他能稍微帮衬点家里,也算是有了个暂时落脚的地方。”
“父亲在那里待了大概一年多,不仅活了下来,还学了点安身立命的手艺。后来,家乡年景稍好,他惦记着奶奶和弟妹,就辞别了赵木匠一家回去了。临行前,赵木匠塞给他一点点干粮和几个铜板,父亲跪下来磕了头,说这辈子一定报答。”
“回到家乡后,父亲凭借木匠手艺,加之肯吃苦,慢慢撑起了家,娶了我母亲,有了我们兄弟姐妹。日子依然清贫,但总算能活下去。父亲一辈子话很少,但他心里一直记着赵木匠的恩情。他有一个小小的、用油布包了好几层的帐本。”
林秋实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塑料封套,里面是一本边缘磨损、纸页泛黄的小本子。“就是这个。里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记录着:‘柳树屯,赵恩公,收留三月,饭食无数;教手艺,活命之恩;临行赠干粮一包,三元钱。’后面还有一些他估算的,按照当时的物价,这些饭食、教导和赠予,值多少钱。他不仅记了赵家的恩,连路上给过他半块饼、一碗水的人,只要他记得,都记了下来,后面都跟着他估算的‘欠款’。”
希望动容地看着那本小小的帐本,仿佛能看到一个沉默的汉子,在无数个深夜,就着微弱的灯光,无比郑重地记录下这些冰冷的数字,而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滚烫的活命之恩。
“父亲没什么文化,他表达感恩的方式,就是拼命干活,省吃俭用。他一生最大的目标,就是‘还清’这本帐本上的‘债’。他一点点地攒钱,然后想办法打听、托人,几十里上百里地步行,去查找那些曾经帮助过他的人或者他们的后代。很多人已经找不到了,或者对方早已不记得这点小事。但只要找到,父亲就会按照他估算的数额,几倍、十几倍地奉还。他不要收据,不说太多话,只是深深鞠一躬,放下钱就走。”
“他用了几乎一辈子的时间,直到前几年去世前,才终于告诉我,帐本上所有能找到的人,‘债’都还清了。他说,‘心里踏实了。’”林秋实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后来学历史,常常思考,什么是底层人民的信义?我父亲可能说不出了大道理,但他用一生,践行了‘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他留给我们的不是财富,而是这本帐本,和刻在骨子里的‘不欠人’的执念。他让我明白,苦难可以磨砺人,但不能磨灭人心里的那杆秤,那份情。”
希望深深吸了一口气,他仿佛从林秋实父亲的故事里,看到了自己母亲和春草阿姨之间那种纯粹的情谊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一种基于朴素道德观的、沉默而坚韧的回报。他轻声说:“你父亲,是一位真正的君子。这本帐本,是无价之宝。”
第二位分享者:阿娟的女儿 - 陈晓静 - “母亲的‘破烂王国’与我的大学”
陈晓静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衣着简朴,眼神明亮而带着一丝倔强。她是通过望梅助学基金找到的受助者,如今已是一名优秀的法学研究生。她的故事,关于她的母亲阿娟,一位常年在城市边缘挣扎求生的废品回收者。
“我妈妈叫阿娟,她没有大名,大家都这么叫她。”陈晓静的声音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直接,“她是从更偏远的山区嫁过来的,但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留下了我和妈妈,还有一堆治病的债。为了活下去,妈妈带着我进了城,最开始是捡破烂,后来慢慢固定在一个城乡结合部,租了个小棚子,做废品回收。”
“我的童年,就是在废品堆里度过的。周围充斥着各种难闻的气味,我妈整天和破烂打交道,手永远是黑的、裂着口子。我们住的地方阴暗潮湿,夏天闷热,冬天漏风。同学都嫌弃我,叫我‘破烂王的女儿’,不愿意跟我玩。”陈晓静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但希望能感受到那平静之下深藏的年少伤痛。
“但我妈妈,是我见过最坚强、最乐观的人。她的‘破烂王国’虽然又脏又乱,但她总能从那些废弃的东西里,找出‘宝贝’。一个缺了口的碗,她洗干净了用来种蒜苗;一本破旧的故事书,她擦干净了带回家给我看;别人扔掉的旧衣服,她修改一下给我穿。她没读过什么书,但特别尊重知识。她常说,‘晓静,妈妈没本事,只能和破烂打交道,但你不一样,你要读书,读出个名堂来,才能离开这里,过上好日子。’”
“她拼命干活,一分一毛地攒钱,就是为了我的学费。我们吃得最简单,穿得最破,但她给我买学习资料,却从不含糊。我记得初中时,我想买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要几十块钱,那在当时对我们来说是巨款。我尤豫了很久没敢开口。妈妈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第二天,她多收了好几车废品,忙到很晚,回来时满头大汗,却笑着把一本崭新的词典塞到我手里。”
陈晓静的眼圈红了:“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多赚那几十块钱,她一个人扛了比平时多一倍的废纸板,走了好几里路。她的腰就是那时候累伤的,现在一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支撑我妈的,除了让我读书的信念,还有就是在收废品过程中,遇到的很多好心人。有些人会把还能用的东西特意留给她;有些老人会多给她几块钱;隔壁开小卖部的阿姨,经常会给我一些快过期的零食……这些微小的善意,我妈都记在心里。她教育我,‘人穷志不能短,别人对咱好,咱要记得,以后有能力了,也要对别人好。’”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申请了望梅的助学金,才真正减轻了妈妈的负担。现在,我读研了,课馀时间做家教,能养活自己了。我最大的愿望,就是等我工作了,买一套干净明亮的房子,把我妈接出来,让她再也不用和废品打交道。”陈晓静的眼神充满了坚定的光芒,“我妈妈用她的‘破烂王国’,为我搭建了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阶梯。她让我懂得,生活的起点无法选择,但奋斗的方向和尊严,可以由自己决定。”
希望看着这个眼神清澈、充满力量的年轻女孩,仿佛看到了另一种形态的、年轻时的自己——那种迫切想要通过努力改变命运、回报亲恩的强烈愿望。
他看到了知识如何真正改变了一个家庭的轨迹,也看到了在底层生活中,依然顽强生长着的、最朴素的善良和感恩。他由衷地说:“晓静,你有一位伟大的母亲。而你,正在用你的方式,书写一个新的故事。这很棒。”
第三位分享者:周明远 - “祖父的‘手艺’与家族的‘根’”
周明远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中年人,气质温文,是一名技艺精湛的非遗传承人,专注于传统木构建筑的修复。他的故事,则追朔到了更远的祖辈,关乎一门手艺如何在动荡中传承,并成为一个家族安身立命的“根”。
“我的故事,可能和前面两位有些不同,它不完全是关于饥饿和生存,更多是关于‘失去’与‘找回’。”周明远的声音舒缓,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沉静。
“我的曾祖父,是清末民初我们当地有名的木匠,尤其擅长榫卯结构和传统宅院的修建。到了我祖父这一代,时局动荡,战乱频仍,很多传统的营生都难以为继。祖父为了养活一家老小,不得不放弃了老本行,辗转各地,做过苦力、跑过小生意,甚至也经历过类似逃荒的岁月。我们家族那点引以为傲的手艺,眼看就要断了。”
“祖父一生最大的遗撼,就是没能将曾祖父的手艺传下去。他晚年时,常常对着家里仅存的几件曾祖父留下的旧工具发呆。他告诉我父亲,人在外面飘零,就象无根的浮萍,心里是慌的。只有想起祖上载下来的这门精细手艺,想起那些不用一根钉子就能让木头严丝合缝的智慧,心里才觉得踏实,觉得有‘根’。”
“我父亲受到了祖父的影响,虽然他自己也因为时代原因没能成为木匠,但他对传统手艺有着深厚的感情和尊重。他尽自己所能,收集、保存了一些祖上留下的工具和图样碎片。等到我出生、长大的时候,社会环境已经变了。父亲发现我对画画和摆弄木头有兴趣,就常常给我讲曾祖父的故事,讲那些老建筑的奥妙。”
周明远的眼中闪铄着热爱的光芒:“我就是听着这些故事,摸着那些古老的工具,决定走上这条路的。我去了专业的院校学习,又拜了老师傅,一点点地把家族断了的手艺重新捡起来,并且投身于古建筑修复工作。每当我站在脚手架上,用手触摸那些历经百年风雨的梁柱,用曾祖父可能用过的手法,去修复一个榫头,补全一块雕花时,我就感觉我不是一个人在工作。我仿佛能感受到祖辈的目光,能触摸到我们家族那条几乎断流、却又被重新接续的文化血脉。”
“这门手艺,对于我们家族而言,早已超越了谋生的技能。它是在动荡年代里,祖父心中不曾熄灭的火种;是在和平时期,父亲默默守护的遗产;到了我这里,它成了我追寻文化身份、安顿自己心灵的‘根’。它让我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我们凭借什么可以坚韧地活下去,并且有尊严地传承下去。”
周明远的故事,让希望想到了春草阿姨口中,母亲李梅花那双巧手——会用狗尾巴草编小兔子,会用凤仙花染指甲。那何尝不是一种在苦难中依然保持的对生活之美的追求和创造能力?一种属于平凡人的、微小却不容忽视的“手艺”与“根”?
三位分享者的故事,如同三条从不同方向流淌而来的溪流,在此刻交汇。
林秋实父亲的“帐本”代表着苦难中坚守的“信”;陈晓静母亲的“破烂王国”像征着困境中不灭的“望”与对知识的“渴”;周明远家族的“手艺”传承,则体现了文化血脉的“根”与“韧”。
希望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起伏。他发现自己并不孤单。
在这些看似迥异却又精神内核相通的故事里,他看到了一个民族底层逻辑中最宝贵的东西:无论遭遇何种厄运,总有人坚守着感恩、信义、对知识的尊重、对未来的希望,以及对自身文化根源的眷恋与传承。这些品质,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或许微弱,却从未熄灭,并且在一代又一代人之间,以一种或显或隐的方式传递着,构成了社会最基础的道德轫性。
访谈结束后,希望独自在访谈室坐了许久。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流光溢彩。他仿佛看到,在这片璀灿之下,无数个象林秋实父亲、阿娟、周明远祖辈那样平凡而坚韧的身影,他们或许默默无闻,但他们用自己的一生,书写着关于尊严、爱与传承的故事。
他的项目,意义正在于此。它不仅是为了缅怀过去,更是为了从这些真实的个体命运中,汲取继续前行的力量,并且,让这些微弱而伟大的回响,能够被更多人听见,从而意识到,我们今日看似平常的一切,背后都站着无数个这样的身影,和他们所代表的、值得永远珍视的价值。
他决定,要将这个项目更深入、更系统地做下去。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救赎与感恩,或许,也能成为这个匆忙时代里,一帖唤醒集体记忆与温情的清醒剂。
他拿起笔,在项目规划书上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旨在查找、记录并传递,平凡个体在时代变迁中,所展现的生命轫性与人性光辉。”
这,是他对母亲、对卫疆叔叔、对赵大娘等等所有给予过他温暖的人,以及对这个时代,最好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