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的清明刚过,空气里还残留着料峭的春寒,湿润的泥土气息混合着新草萌发的清芬,在郊外的山野间弥漫。
一辆黑色的豪华轿车,后面跟着两辆较为普通的商务车,缓缓停在了一处僻静的山坡下。
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能听到的,只有风吹过松林的呜咽,以及不远处,那条名叫“青河”的河水,永不停歇的、深沉而有力的奔流声。
希望,这位年近八旬的老人,在家人的搀扶下,拄着那根光滑的檀木手杖,缓缓走落车。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显得格外庄重。
他的女儿、女婿,以及两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孙辈,都静静地跟在他身后。这是一次规模不小的家庭祭奠,目的地,是山坡上那片安静的墓地,那里长眠着他的母亲,李梅花。
山路有些湿滑,是昨夜微雨的缘故。希望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稳,仿佛不是在走路,而是在丈量一段漫长而沉重的岁月。
孙辈们原本还有些年轻人特有的、与这种肃穆场合格格不入的轻快,但看到祖父如此凝重的神色,感受到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压力,也都自觉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块干净、朴素的墓碑前。墓碑上,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刻着简单的几个字:“慈母 李梅花 之墓”。照片上的女子,年轻,清秀,眉宇间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愁苦,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逆来顺受的疲惫。这就是他们的奶奶,一个在家族传说中面目模糊、却又分量极重的女人。
希望示意家人将带来的鲜花、水果和几样精致的点心摆放在墓前。他亲自点燃了香烛,微弱的火苗在略带寒意的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布满皱纹、如同干涸河床般的脸庞。
他没有象往常那样,只是默默地站立片刻,然后在心里说些告慰的话。今天,他有一种强烈的、必须要说出来的冲动。
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儿孙们。他们的脸上,有关切,有躬敬,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陌生。他们生活在一个与他、与墓中之人截然不同的世界,他们的烦恼是升学、就业、房价,他们的世界充满了选择和可能性,他们很难想象,也无需想象,什么叫作“活不下去”。
希望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奔流不息的青河上。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带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气势,向着远方奔去。它带走了落花,带走了枯叶,带走了无数的日升月落。它仿佛能带走一切。
他清了清有些沙哑的嗓子,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淅,仿佛要穿透这山风,传到每一个后代的心里。
“今天,把你们都叫来,不光是磕个头,烧点纸。”他顿了顿,手杖轻轻点了点脚下的土地,“我想跟你们说说,说说我的母亲,说说躺在这里的这个人,当年她是怎么样的。”
人群更加安静了,连最年幼的曾孙,也似乎被这气氛感染,睁大了眼睛看着太爷爷。
“照片上看,她很普通,是吧?”希望的声音带着一种遥远的回响,“甚至有点苦相。可你们知道吗?她本来不叫李梅花。。苦命的苦,妹子的妹。”
这个词一出口,仿佛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几个孙辈交换了一下眼神,流露出惊讶。
希望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自己也陷入了那种无边的压抑之中。
“后来,她长大了些,十七八岁,象你们现在这个年纪。”他的目光在一个刚上大学的孙女脸上停留了片刻,“你们的奶奶,在她象花儿一样的年纪,被她家里人,为了给弟弟换彩礼,嫁到了一个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嫁给了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一个带孩子的矿工。”
人群中响起一阵极轻的吸气声。希望的女儿,如今也是年过半百的人了,眉头紧锁,这些往事,他知道一些,但从未听得如此具体、如此残酷。
“那矿工没多久,就在井下出事,死了。”希望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你们奶奶,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没了依靠,就被那家人,像扫垃圾一样,赶了出来。”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烛火摇曳得更厉害了。
“从那时候起,她就开始了一个人的流浪。流浪,你们懂是什么意思吗?”他看向孙辈们,“不是背着包去旅行,是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今天晚上睡在哪儿。是跟野狗抢食,是睡在桥洞底下、人家的屋檐下,是忍受着所有人的白眼和驱赶。她走过多少地方,受过多少罪,冻过,饿过,病过……这些,她后来从来不说。我也是很久以后,从别人那里,零星听到一点。”
希望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河。河水奔流,轰鸣声仿佛带着历史的回音,将那遥远年代的苦难,一波一波地推到岸边。
“她就象这河上的一片叶子,一阵风,一个浪头,就能把她打翻,淹没。她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再后来,她带着流浪到了这里,到了青河边上的槐树巷。那时候的槐树巷,还不是现在这样,是一片贫民窟,住的都是最穷苦的人。
我们遇到了一个好心的苏奶奶,收留了她,给了她一个能遮风挡雨的角落。我就是在那里度过了小学,初中,高中。”关于自己的身世,希望的语气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但他没有深究,继续说了下去。
“从那以后,她的人生,就只剩下了一件事——把我养大。”
他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种深沉的情感。
“我们娘儿俩,就靠着她给人家做零工过日子。后来她当了清洁工。她的手,一年到头都是裂着口子的,肿得象馒头。夏天,屋子里热得象蒸笼,蚊子成群,她就整夜整夜地给我扇扇子,自己浑身被咬得都是包……”
希望的女儿忍不住别过脸去,用手帕擦了擦眼角。
“最难的时候,家里连一粒米都没有。她出去借,求爷爷告奶奶,看尽了冷眼。她总是把能找到的、哪怕是一点点能吃的东西,都留给我,自己饿得走路都打晃。我小的时候,为了给我补充营养,她甚至还去卖过血……”
细节,如同被河水冲刷而出的卵石,一颗颗,清淅地呈现出来。这些细节,比任何宏大的形容词都更有力量。年轻的孙辈们,脸上玩闹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茫然。他们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这种生活。那仿佛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
“她识字不多,但她认死理,就是要我读书。她说,只有读书,才能不象她一样,才能有条活路。为了我的学费,她什么都肯干。后来,我上了大学,去了外地……我走的时候,她躺在床上,就那么看着我,什么都没说。我知道,她怕她一开口,就会哭出来,就会让我走得不安心……”
希望的声音哽咽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泪水滑落。他停顿了更久,山风吹过松林,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音,与河水的奔流声交织在一起。
“她一辈子,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我大学还没毕业,还想着毕业后找到工作,稍微能有点能力,接她出来享享福……她已经……已经熬干了,油尽灯枯了。她走的时候,很瘦,很轻,象一片羽毛。”
他终于说不下去了,微微仰起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地呼吸着。所有的人都沉默着,墓园里,只剩下风声、水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希望才缓缓低下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深沉。他环视着自己的后代,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
“我说这些,不是要你们记住苦难,更不是要你们替她去恨谁,怨谁。那个时代,象她这样的苦命人,太多了。她说到底,只是其中一个。”
他的声音提高了些许,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力量。
“我要你们记住的,是她在那种境地里,从来没有放弃过!象一根野草,石头缝里也要钻出来,要活着!我要你们记住的,是她心里头的那点善。她自己都吃不饱,看到更可怜的人,还会省下一口吃的。她没上过学,却懂得‘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的道理。她对收留她的苏奶奶,一直到苏奶奶去世,都象对待亲娘一样孝顺。”
“我还要你们记住,她对我,那份毫无保留的、沉甸甸的爱。那爱,不是挂在嘴上的,是刻在骨头里,流在血液里的。没有她那份爱,那份拼了命也要把我拉扯大的劲儿,绝不会有我的今天,也绝不会有你们现在的这一切!”
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仿佛要将这些话,像钉子一样,钉进每个后代的心里。
“咱们家现在,有钱了,有地位了。你们生下来,就没吃过我们当年吃过的苦,这是你们的福气。但福气,不是理所当然的!在这里,扎在这个叫‘ ’、叫‘李梅花’的女人,用她一生的苦难和坚韧,换来的土壤里!”
他用力顿了顿手杖,发出沉闷的声响。
“河水奔流,你们看,”他指向青河,“它好象带走了很多东西,带走了时间,带走了她受过的苦,流走了,好象就没了痕迹。但是!”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
“但是它带不走!它把有些东西,都冲进河床底下,埋在最深的泥土里了!那里面,有你奶奶的泪,有她的血,有她的命!这河水记得,这山记得,这地记得!我们这些做后人的,更不能忘!”
“忘了,就是忘了本!忘了根!人不能忘本!”
他不再说话,胸膛微微起伏着。这番耗尽了他许多气力的话,像最后的嘱托,回荡在寂静的墓园里。
他的女儿走上前,默默地扶住父亲微微颤斗的手臂。孙辈们开始低声啜泣。那些年轻的、曾经对家族历史不甚了了的面庞上,此刻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撼,有悲泯,有敬畏,还有一种仿佛突然意识到了自身血脉来源的沉重感。
他们依次上前,在墓前郑重地磕头。这一次,不再仅仅是仪式,他们的动作里,多了发自内心的躬敬与感念。
希望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照片上那个愁苦的年轻女子,在这一刻,仿佛与他记忆中那个坚韧、沉默、用尽全部生命爱他的母亲形象,彻底重合了。
在家人的簇拥下,他缓缓向山下走去。背影苍老,却仿佛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
河水,依旧在不远处,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它带走了清明时节的微雨,带走了祭奠的烟尘,带走了老人的话语声。
但它那深沉不绝的轰鸣,仿佛是一种永恒的吟唱,在诉说着那些被带走的一切,同时也以一种更深刻的方式,将它们铭记在了时间的最深处。
河水冲刷着河岸,也冲刷着听故事的人心,将“ ”这个名字和她所代表的一切,悄然刻进了一个家族绵延的记忆之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