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以宗教立国,无论是军是民,洪秀全的死对他们这些信徒的冲击都是难以想象的。
虽然刚刚扶持完洪天贵福继位的李秀成严令此事不可外传。
但宫内一些信仰崩塌的人,还是将这个消息传到了外面。
城内,得知消息的军民们知道后,放声大哭。
就算李秀成不断下令制止此事、免得让城外敌军得知,但金陵城各处还是止不住的哭声震天,响彻云霄。
此时,无论是城外的羽字营,还是更远的其馀朝廷军队营地,都听到了。
这一刻,军队中无论任何身份的人,都缓缓起身,眼睛不自觉的看向金陵的方向。
虽然他们大多都是文盲,但直觉告诉他们,这场维持了十馀年的战争,似乎有可能要结束了?
羽字营,赵明羽坐在营帐外,两个夫人坐在他身后。
听着金陵传出的哭声,赵明羽正琢磨着事情。
首先,这个世界因为自己的到来,有些事无异是稍微加快了些,但这无妨,达到目的就行。
几个亲信快步走了过来,眼中满是光彩。
陆大山开口道:“大人,看样子城中出大事了,莫不是洪贼死了?”
杨天淳赞同:“我感觉是的,这哭得也太惨了,死爹妈才会这样,肯定是君父之丧。”
没文化的石锦镖感觉自己想讲的都被这二位抢光了,所以只能一个劲的点头,但过会还是想到了什么,说道:
“要不,尝试总攻?他们的皇帝死了,这个时候应该时机最好!”
其他人也向赵明羽投去了希翼的眼光,因为现在谁都想快点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你们不懂,这个时候,反而是他们士气最旺的时候,哀兵必胜这四个字,听过吗。”
“尤其是这种朝廷。”
他很清楚,宗教政权和世俗政权是有一定区别的,简单来说,前者是靠信仰依赖,后者是靠现实经营。
这个时候去攻城,金陵城上下绝对会军民一体,与信仰共存亡,不死不休。
反而选择先“放一放”,让他们降降温再说,如此,才是为将之道。
滚滚乱世,前途难料,他创业至今不容易,除了狠,靠的更是一个稳字。
况且,金陵绝不是自己的终点,面对这种大事上,如果看到点可能存在的破绽、就不计后果的冲上去发动总攻,那就太没出息了。
手里就剩下一万多人,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浪。
但眼下发生的,绝对是好事,因为这意味着,守军撑不了多久了。
思绪至此,他反而轻松了些,问向如霜:“老婆,帮中弟子开始行事了吗?”
“放心,刚刚收到消息,很多道路已经遭到破坏,延缓了很多军队的速度,他们至少会多耗费成倍的时间在路上,甚至一些简单的桥梁都毁掉了,并且,还在继续做。”
“给水源下巴豆粉的事情,莫长老也正在召集能干弟子,相信再过些时日,就能办到!”
赵明羽微笑,满意的点了点头。
前方围困,后方拖延,无论哪个自己都是有利的,如此一来,金陵必然是自己的了!
随后,他向军中传令,派出了所有的骑兵部队,目的只有一个,接下来的每一日,不断巡逻、观察金陵各十门,骑兵们十二个时辰交替接力。
眼下,李秀成除了突围,再无其他办法。
而他,只需要等待在城外编织网兜,等着大鱼窜出就是!
十五日后,一支装备精良的大军来到了羽字营后方的营地。
这支队伍打着“李”字大旗,少说有两万人左右。
但他们的军容谈不上好,不少士兵都磨坏了脚,一进军营坐地脱鞋,口中抱怨:
“妈的!到底是谁那么缺德啊!这一路过来,到处全是碎小石子和大粪!还坑坑洼洼的!又臭又难走!”
“你算好的了,我们路上还有很多不知道哪来的小刀片子,扎伤了好多人!还遇到了不少马蜂窝,你看看我的脸,肿成啥样了都!”
“我们的好多炮都陷在坑里了,花了好久的功夫才从陷阱中拉上来,可没走二里地,发现桥又被拆了!”
“我们这一营还遇到了树林大火了,扑了一整天呐!哎,据说其他路的大帅军队,也是迟迟没法按时抵达,真是造孽”
抱怨声中,一个兵痞看着坐在对面,身穿其他营号衣服的家伙,淬了一口后,猜测道:
“兴许是先到的某些大帅,不想我部那么快到金陵抢攻,所以才在各条道路上处处设障吧!草!真他娘卑鄙!”
对面几个兵也不是啥好脾气,一听这话,起身看着对方,面目不善,领头的将辫子甩套在脖子上,厉声呛了起来:
“你故意找茬是吧!”
“他娘的!关俺们屁事啊!自己没卵子,怪娘们生不出孩子?路都赶不明白,还想跟我们抢功!”
“狗草的玩意!你们这是承认了是吧!?”
分属两营的的骂战逐渐升级,且各自添加的越来越多,很快,两队兵痞迅速扭打在一起。
与此同时,大营的另一端入口,在一支亲卫队的簇拥下,头顶从二品顶戴、任江苏巡抚的李渐甫走进了营帐。
不多时,周盛波作为本地军管,便前来请安。
可一见这家伙鼻青脸肿的样子,李渐甫也愣了一下。
一问之下,周盛波就将前几日自己被赵明羽打的委屈说了出来。
“这哪是打我的屁股啊,分明就是打您的脸!”
“呸!”
李渐甫刚刚喝进口的茶就吐了出来,随后严厉训斥:
“没脑壳的东西!赵明羽头上的三位大人,哪个不比我官大?你是在给本帅惹麻烦是吧!”
“而且那小子是否悍勇你会不知?是你那点兵痞模样能吓得走吗!”
“就是因为同为武人,所以末将才不服嘛特意想去会会他”
听到这话,李渐甫火更大了,他一拍军案:
“还有,你知道本巡抚这趟走了多久吗!”
说着,他指着自己额头被蚂蜂叮的两个大包,怒道:“看看,本帅这一路受了多少磨难!”
“明明知道大军延误了,你也不带兵来接应一下!”
“到现在,本帅还有两万多人马被巨石和塌方挡路!没有个十天半个月的,都无法抵达此地!”
“蠢猪一个!你除了上阵拿刀砍人,还会什么?!”
发泄归发泄,但他也知道怪这家伙没什么实际作用,喝了两口碗中的绿茶,降了降火后,他问道:
“现在金陵是何情况?”
随后,周盛波就他们猜测的洪秀全已死的可能描述了一下,还说了赵明羽依然没有攻城的打算。
得到这个消息,李渐甫瞪大了眼睛,头上的包也不疼了,一双眼珠转了起来。
“这赵明羽不过才二十多,面对如此情况,居然都还能忍住不发动总攻?”
“不仅会带兵,更是有难得的眼光与韬晦啊”
“那个时候打金陵,确实才是真的最为困难。”
靠着大椅,李渐甫想了好半天,随后眼中一亮:
“可这事都过去半个多月了,他还不打,说明是想保存实力,哼不过也是,就他那点家底,确实得省着用。”
“但本帅,就不同了我先替老师打个前战试试!”
想到此,他开始下令:“周胜波,本帅命你立即集结现有两万多人马,准备越过羽字营”
可就在这时,两人突然齐齐放了一个闷屁,随后,顿觉腹内忽生绞痛,肠腑翻涌,一股坠胀之感直逼谷道。
“嘶”李渐甫原本想坚持一下再出恭,但似乎是包不住了。
他边往营外走去,边说:“本帅先出恭,待会再下令。”
周盛波也巴不得如此,因为这会他也急得不行,捂着个大腚,步伐跑得比上司还快。
可两人出去后才发现,全营不少人都是这个情况!
各种臭味,发泄时的叫唤之声,仿佛充斥着全营。
而且很多人还是反复不止,裤子还没有提上,又继续回坑边蹲着了。
“他娘的,到底怎么回事啊,我们都还没吃饭了,咋坏了肚子!
“是啊,喝几口水的功夫,竟腹泻不止了,难道上游有尸体?我们中了疫病?”
“你还有草纸没?再给我几张!”
不仅是李大帅这边,其馀和他们共享水源的他处友军们,也逐步开始腹泻不止,到处寻坑。
很多将士,拉得甚至都有点虚脱了,可还是有点止不住。
一时间,此地分属于不同大帅的清军大营难得统一了步调,全员轮番出恭!
各自的军管,连个去连络周围军营的人都抽不出来!
因为全部都在到处找坑!
一个时辰后,营帐内,老实坐在恭桶上的李渐甫冷汗琳琳,手肘抵着膝盖、拳面抵着侧额,颇有古罗马雕塑的意味,阵阵虚脱之感让他动弹不得。
可能是糙汉子身体素质更强一点,鼻孔里塞着两小截草纸的周盛波,正在旁边伺候着。
“查查到底到底怎么回事太蹊跷了,这样还如何打仗?去找大夫,赶紧去找大夫啊!”
周盛波点了点头,逃也似的跑出了营帐。
可这荒郊野岭的去哪找大夫啊?!
而且今天来的弟兄们也说了,这外面的路十分难走,到处都是陷阱,这可如何是好啊!
可能是情绪一激动,再次激发了药性,周盛波的肚子又闹了起来,情急之下,他抓起身边的一副小兵的皮甲,就朝黑暗处跑去。
远处,黑暗的山岗上,莫长老正捏着鼻子,俯视着远处脚下的一座座军营。
“哼,得罪了帮主还想动兵?哪都别想去!拉死你们!”
之所以拖了这么多天才开始下药,是因为莫长老办事谨慎,硬是凑齐了十几个轻功了得的弟子后才出手。
“帮主手令里说了,隔几天一次就好,控制住药量,现在很多路都难走,他们想找大夫,没有十天半个月想都别想!”
“这期间大家一定藏好了,千万别让这些官军发现我等。”
找水源什么的,是这些长期风餐露宿、丐帮弟子们的拿手好戏,他们出手,保证防不胜防。
“遵令!”
他身后的密林中,响起苏灿等十馀个丐帮弟子的低喝。
翌日,苏州城外。
庞青云的围困之势还在继续,但山字营的战壕内,士兵们一个个毫无精神,眼神发直,一点多馀的动作都不敢做,生怕浪费了体力。
但战壕各处,还是时不时有人发出干呕的声音,这是因为人饿太久后,胃产生萎缩导致的反应。
他们已经很久没吃过东西了,有些兵甚至出现了幻觉,朝着苏州城墙爬去,但最后都被太平军的枪炮送走。
战壕内,庞青云三兄弟也是精力不济,显得昏昏沉沉的。
“我收到军情了,洪秀全死了”
庞青云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中急切:“我们必须加快了,苏州不能再拖,否则,金陵就真的跟我们毫无关系了。”
“不如,我进城杀了黄文金。”
姜午阳提出对策,相比于两个有统军之才的哥哥,他的本事相对要独特一些,是战场夺将、偷内核人头的高手。
但他这话刚说,庞青云就马上否定:“去的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我不能让你们俩冒险。”
过往,为了打破这个局势,他们已经朝城内派了多波刺客,但却毫无收获。
“我去找狄公,要粮,要炮。”
赵二虎虽然大字不识一个,却看得明白局势:“可是我们出兵苏州,已然是违抗军令。”
庞青云依然迷之自信,起身说道:
“我对他们还有用!”
“午阳,跟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