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赵府。
此时赵明羽刚刚吃完午饭,正想去军营溜达溜达。
但刚刚开门,他竟然发现一个老者,正在坐在自己家门口捶腿。
对方听到开门声响时回头,赵明羽一看,便开口道:“陈公?您这是”
穿着便服的陈大人孤身一人,看到赵明羽后,发出慈祥的笑声,随后问道:
“明羽啊,我遛弯时,正巧逛到你这,可人老了,腿脚也不利索了,可方便让老夫进去喝杯茶水歇息一下啊?”
对于陈大人的突然到访,赵明羽一时还无法猜出其中真意,但还是笑道:
“陈公快请进。”
今日阳光和煦,照得花团锦簇的院子里暖洋洋的。
亭子里,两人喝着茶,品着糕点,聊起了很多往事。
虽说以前经常坑陈公他们仨老头,但赵明羽给朝廷上折子时,可是做足了人情的。
除了金陵之事跟他们无关外,其他的有的没的,他都瞎编了一通,述说了三位上司的诸多功绩和不易。
也是得知了这件事后,原本对赵明羽恨得不行的姜大人,情绪才缓和下来,并和狄大人真心接受了这个事实。
还是那个道理,老狐狸们都不是书生意气的人,事已至此,之前的几次宴席中,他们也就就坡下驴、和赵明羽冰释前嫌了。
“今天来,老夫只是代表自己。”
茶下一半时,陈大人突然抛出了这句话。
“猜到了,否则就凭陈公的地位,也不至于连个随从仆人都不带。”
“你小子啊,就是鬼灵鬼灵的。”陈大人笑得满面皱褶,眼中不乏欣赏之色:“我在朝廷的门人给我传信了,最多过几日,你就要启程进京了。”
赵明羽微微点头,对此,他自然毫无意外,但陈大人下一句话开始,便渐渐进入重点:
“王爵是甭想了,但爵位肯定也不会低。”
关于王爵这点,只要不是书呆子和莽夫,应该都知道不可能有,而且赵明羽本来也对这个不感兴趣。
“可重点在于新的职务,怎么样,再猜猜这个?”
这点赵明羽有过预估,起码也是封疆大吏,这倒不是说朝廷对他们这些兵头没有防备,而是如今大战刚刚结束,各地军营众多,正是需要自己这种在军中有威望的人稳住地方秩序才行,所以必然不会留在朝中任职,这是朝廷不得不做的妥协。
可如果真要说到底是哪里的官,他一下子还真不敢肯定。
毕竟随着自己的出现,这个世界很多既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等赵明羽开口,陈大人给出了答案:
“就是两江总督。”老头说话间用指头点了点桌子,目光炯炯,无比肯定。
“可这差事,不是曾帅兼着吗?”赵明羽反问。
喝了口茶后,陈大人摇了摇头:“曾帅固然战功卓着,但在朝廷看来,你的功劳才是最关键的,加之你弛骋两江也有相当的日子了,如今又名声大噪。”
“这里的军民最服的就是你,有你坐镇,宫里才放心。”
“相反,曾帅实力太大,虽然他对朝廷忠心耿耿,可太后断然不会让他在这继续待着了,并且还要裁军。”
“两江总督之位必然会换人。”
“同理,这个职位也不会给到李渐甫那些实力派。”
如此说来,确实是有道理,曾帅麾下湘军多达五十馀万,让对方继续待着最为富庶的两江,于两宫看来,确实是个隐患。
其他大帅也差球不多,全是人多势众,党羽遍布。
而自己,不过万把来人,于天下而言,还不具威胁。
两人聊到这,赵明羽心中奇怪起来。
因为他是了解陈大人的,对方是三老头中城府最深的,可今天却跟自己推心置腹到如此地步?
到底为何?
“哈哈哈年轻人,现在先不要想其他的,我们先把这事聊通再说剩下的。”
陈大人显然是看出了赵明羽此刻的想法,提醒让他保持专注。
赵明羽微微一笑,也不伪装,笑道:
“两江之地,鱼米丰饶,总督更是紧握财赋漕盐,位尊,且利厚无边,谁都想在这当差”
说话间,陈大人正在喝茶,可随后赵明羽的一句话,让他突然老眼睁大。
“可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在这干的。”
陈大人手中停顿,整个人微微一怔,随后表情变得极其认真,问道:“你不是才说两江总督利厚无边吗?为何不愿?”
赵明羽起身,背负双手,过了一会,才说出自己的理由:
“陈公今日与明羽无话不谈,明羽也就直言无隐了。”
“诚然,于朝廷而言,我确实是两江之任最合适的人选,年轻,威胁有限,缺乏党羽。”
“但,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曾帅就算接下来要被裁军,湘军也会因为基数太大的缘故,就算再裁撤也依然还是庞然大物,加之淮军等其他部人马,哪个大帅的资历不在我赵明羽之上?”
做人,最重要的就是有自知之明,别看赵明羽时有狂妄惊人之举,但他心里一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什么事能干,什么不能干,都非常有数。
就拿眼下之事来说,在他看来,多年来湘军等部转战半壁江山,人马众多,光是每年的军费,就不知道是多少个羽字营了。
而这些部队的资历更久,战功更多,损失更大。
结果到头来,最富庶的两江之地却给了自己这个突然杀出的毛头小子来管,换谁,谁能接受?
不仅不会接受,还会恨!
恨到会一起想办法拉自己下马,不惜一切的那种!
想到这,赵明羽继续说道:
“别看这段时间在金陵大家相处极好,互相吹捧,好象都给我赵明羽颜面,但再到分利之时,若是不公,大家连翻脸都会是无声无息,更不用说人心隔肚皮这种老话了。”
这就是真正的官场,从来都是人心叵测,世事难料。
敌人和同党的转换,往往都在悄无声息之间。
“况且,湘军等部,短时间不会离开两江,万一哪天想把我羽字营黑了,我可是得不偿失啊。”
“陈公,常言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说可对”
这时,一直背对的赵明羽转身询问,可他却微微愣了一下,因为他发现,陈大人正在用惊异的目光看着自己!
而且嘴巴微张,满脸的难以置信之色!
赵明羽还以为对方是不是有什么脑血栓之类的毛病,连忙问道:“陈陈公,您老没事吧?”
陈大人依然微微张嘴,随后保持呆滞模样摇了摇头,最后又点了点头,神色精神起来:
“好!好!我果然没有看错人!明于时势,颖悟绝伦!”
“良才也!”
赵明羽发誓,他是第一次看到老陈头如此激动失态,连茶水都已经洒到了袍子上。
可此刻的陈大人完全不在乎这些,连忙放下茶碗上前,拉赵明羽重新坐下:
“实话跟你说,今天我来,就是要提醒你万万不要接受两江总督的任命,一定要想办法求得他方任职!如此,才能保住性命!”
“没想到你自己就先悟透了!能不被暂时的权势所惑!难得!难得!”
对老头的担忧,赵明羽也能理解,毕竟对方不知道自己的全部底细,就算真到了危难之时,凭借系统和自己身素质,也完全不惧于谁,只是自己麾下的部队可都是凡人,自己的家当没必要冒这种风险。
只要有这些根本在,自己到哪都能发展起来。
陈大人的感叹还在继续:“我年轻时要是能有你这般悟性,恐怕早就”
说到这,老头子的本能让他吐出一半的话又收了收去,随后呵呵的笑道:
“总之,神州正在经历数千年未有之变局,站在风头,反而容易被吹下去,你的想法是对的,这个烫手山芋绝不能接!”
“老夫已经得知,朝廷之所以这么干,就是议政王主导的,他就是要借用你,看看之后是否能在两江制造些事端,随后他才有借口,进一步分化和裁撤各部军队!”
妈的就是想要拿老子投石问路。
意识到这点,赵明羽摸着下巴,心道:“果然啊,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鬼子六’心眼确实多。”
“而且此事你也放心。”此时,陈大人声音微微压低:“我一定会动用所有朝廷人脉,助你达成心愿,额可是你想去哪上任啊?”
“这点我还真没想好。”赵明羽实话实说。
“恩这个不算急,到时再说,只要不是两江就行。”
陈大人颔首:
“你没有入过宫,届时,老夫也会亲自陪你面圣,以防你出错!”
这老头的实力一直没有真正展现过,三大臣中,性格也是最低调的,但往往这种人的承诺,有着无法想象的力量。
赵明羽抱拳:“那就有劳陈公了。”
能多一份力帮自己达成心愿,自然是不必推诿。
“可是陈公呐,你如此帮扶明羽,你要是不谈点条件,弄得跟假的似的,我心里不踏实啊”
赵明羽用手指捞了捞脸,绕回了刚才的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