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税?
瑞璋和史密斯愣住了。
原本他们以为赵明羽是来找大烟麻烦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来这一手!
不谈大烟,谈税?
瑞璋顿时就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身为按察使,他太清楚,朝廷对税赋的看重程度了。
只是这广东天高皇帝远的,有不少生意人都有路子在税上想办法,这都是惯例了。
可现在赵明羽把这事放秤上的话,那就是无法回避的问题了!
此刻,一旁的李金贵则露出了一副心虚的表情。
赵明羽一脸悠然,随后喊道:
“方师爷,告诉他们,这家店犯了什么事?”
方唐镜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的卷宗,大声念道:“经查,福寿膏馆自开张以来,虽然缴纳了部分税款,但过往一直存在严重的漏税之举,其帐目造假,未缴纳之税款高达白银三万两!”
“按律,漏税如此数目者,当斩!家产充公!”
赵明羽冷冷地说道:“瑞大人,你是按察使,主管刑名,你也说说,这案子该怎么判?”
瑞璋傻眼了。
他万万没想到,赵明羽居然会来这一手!
这这让他怎么接?
眼下,再看李金贵冷汗灵俐的样子,他就知道糟了!
这跟承认了没有什么区别!
在大清,烟馆交税本来就是个糊涂帐,大家心照不宣,给点好处就过去了,李金贵这种自然也不例外。
现在又是众目睽睽之下,他要是敢包庇,那就是知法犯法,连他自己都得搭进去!
“这这”瑞璋额头上的冷汗也下来了:“若若是属实,按律确实确实该严惩”
“恩,那就好。”
赵明羽背负双手,然后把目光转向了一脸懵逼的史密斯。
他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容,缓缓说道:
“我说大使先生,这偷税漏税可是我们大清的地方的违法之事,这事儿,你总不会也想过问吧?”
史密斯也在纳闷中,那双蓝眼睛瞪得溜圆。
关烟馆的原因,是漏税?
这是什么鬼理由?
他来中国这么久,跟各路官员打交道也不少,从来都是谈条约、谈利益、谈不列颠的威严,哪有人跟他谈过税收?
本地的税收行政情况,他也不懂啊!
所以只能看向瑞璋,意思让他想办法。
可瑞璋此刻也是在绞尽脑汁,他原本以为赵明羽会拿大烟说事儿,那样他就可以搬出条约,搬出朝廷的“弛禁”政策,跟赵明羽好好掰扯掰扯。
可现在根本绕不过去啊!
漏税这可是地方政务啊!是朝廷的财务之事!
你看我也没用啊,你们洋人确实也管不着!
瑞璋脑门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大人,此事要不交予下官再去核实?毕竟是本官分内之事。”
“不必了,本督今天就当帮你办差了。”
此刻,赵明羽笑容让瑞璋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这时,极有眼力劲的方唐镜翻开卷宗,指着上面的内容,继续说道:“瑞大人,这是同治三年五月的帐目,上面明明写着进货一千箱,可报税单上却只有一百箱,这九百箱的税银哪去了?这可都是过了您的眼睛的啊”
“还有这笔,同治三年十一月”
方唐镜口若悬河,把一桩桩、一件件漏税之举说得条理清淅。
这时,瑞璋和李金贵的脸都瞬间变得惨白,浑身抖得跟筛糠一样。
尤其是瑞璋,他平日很少管事,所以关于自己小舅子的帐,他都忘记擦屁股了!
但谁又能猜到,赵明羽才上任第一天居然开始搞事!
哪有这么当官的啊!
现在面对这如山的“铁证”,他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
这时,李金贵先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断磕头:“草民草民兴许是忘了!差多少,草民现在补交!现在补交!”
但赵明羽完全不为所动,一副悠然的样子显然是在回答两个字——晚了!
李金贵又下意识地看向瑞璋,想让妹夫救救自己。
瑞璋一看这架势,心里那个恨啊!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东西!
平时让你低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惹出这么大的乱子,还想把老子拖下水?
漏税如此多!总督要是对你抄家都可以!
自己要是跟这事儿沾上边,别说乌纱帽了,脑袋都得搬家!
“混帐东西!”
瑞璋突然暴起,一脚踹在李金贵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好啊!你个狗奴才!居然敢背着本官干这种勾当!”
瑞璋指着李金贵的鼻子,破口大骂:“本官平日里教导你要遵纪守法,你都当耳旁风了是吧?居然敢行漏税之事!”
“你你简直是无法无天!罪该万死!”
骂完,瑞璋转过身,扑通一声跪在赵明羽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道:
“总督大人!下官冤枉啊!下官真的不知道这狗奴才干了这种事啊!”
“下官平日里公务繁忙,疏于管教,才让这狗奴才钻了空子!下官这就回去休了他妹妹!跟这狗奴才一刀两断!绝不姑息养奸!”
“请大人明察秋毫!下官真的是被蒙蔽的啊!”
看着瑞璋这副丑态,赵明羽眼中的厌恶更甚。
“噢?被蒙蔽?”
赵明羽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瑞大人,你是按察使,主管刑名,你大舅哥在你眼皮子底下偷了这么多税,你会不知道?”
“你是真傻,还是把本督当傻子?”
“这这”瑞璋语塞,冷汗直流。
“来人!”
赵明羽猛地一喝。
“在!”
姜午阳带着几个亲兵冲了上来。
“摘了他的顶戴,扒了他的官服!”
赵明羽指着瑞璋,声音冰冷如铁:“身为朝廷命官,纵容亲属漏税,甚至可能参与分赃!罪加一等!”
“啊?!”
惊吓过甚,人就会生出愤怒,瑞璋连忙喊道:“大人!您不能这样啊!我是三品大员!是朝廷命官!您就算是总督,也无权直接罢免我啊!我要上奏朝廷!我要参你!”
“弹劾我?”
赵明羽象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好啊,你去弹劾,不过在那之前,你得先去大牢里待着。”
“至于本督有没有这个权”
赵明羽弯下腰,凑到瑞璋耳边,低声说道:“这就不是你一个罪员操心的事了,本督自会跟朝廷说明。”
得了命令亲兵二话不说,上去一把扯下瑞璋头上的顶戴。
接着,又几个亲兵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瑞璋身上的官服给扒了下来,只剩下一身白色的中衣。
“绑了。”
赵明羽一挥手。
亲兵们拿出绳子,把瑞璋和李金贵像捆猪一样捆在了一起,直接绑在了烟馆门口的柱子上。
“好!好啊!”
“赵大人威武!”
“打死这帮粉肠!”
周围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拍手叫好。
更有甚者,从菜篮子里拿出烂菜叶、鸡蛋,狠狠地朝两人身上砸去。
瑞璋和李金贵瞬间变得狼狈不堪,满身污秽,哪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威风?
一直站在旁边的史密斯,此刻脸色铁青。
他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荒谬至极。
这可是大清的三品官员啊!就这么被扒了衣服示众?
这简直是简直是野蛮!
毫无礼仪!
可是,他又无话可说。
因为眼下赵明羽的所有行径,完全属于大清的地方政事,他作为外交领事,无权干涉。
但是,这家烟馆不能关啊!
这可是东印度公司在广州最大的分销点!要是关了,公司的损失可就大了!
想到这里,史密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走上前去:
“总督阁下。”
史密斯用手杖杵了杵地,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这两个人如何处置,那是你们政府的事情,我无权过问。”
“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着烟馆说道:“这家烟馆,是我们不列颠的合作伙伴,我希望它可以继续开着。”
“如果您觉得李金贵有问题,我可以马上出钱,接手这家烟馆,所有的税款,我都会补齐,并且以后按时缴纳!”
史密斯这算盘打得精啊。
只要烟馆还在,只要鸦片还能卖,换个老板算什么?大不了他自己当老板!
而且据他所知,现在很多本地人也在种植鸦片,以后这个生意竞争是很激烈的,所以一定要保住这家经营了很久的店。
反正洋人在大清做生意,那是受条约保护的,谁也不敢动!
听到这话,周围的黄提督等人,心里都捏了一把汗。
这洋鬼子是铁了心要保这家店啊!
要是赵明羽不答应,那就是直接跟英国人翻脸,到时候要是惹出外交纠纷,甚至引来战争后果不堪设想啊!
当年虎门销烟,不就是这么惹出祸来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赵明羽身上,十分揪心,想看他怎么应对。
赵明羽看着史密斯,抠了抠耳朵,漫不经心的说道:
“大使先生,你这就不讲道理了。”
赵明羽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说道:“首先,这是我本地的行政事务,我又没说不让卖鸦片,对吧?”
“恩”史密斯认真听着。
赵明羽顿了顿,接着说道:“不过嘛这案子非常复杂,牵扯甚广,不仅有李金贵,还有瑞璋这样的大员,甚至可能还有其他人和官员,要想查清楚,没个一年半载那是下不来哦。”
“在案子查清楚之前,这家店是绝对不能开的,这是规矩,更是我们地方上的律法。”
“你总不能让我堂堂总督也知法犯法吧?”
“这可是本督上任以来的头等大案啊。”
“本督要是处理不好,朝廷怪罪下来,摘了我的顶子,损失你赔我啊?”
“你”
史密斯被这一番话噎得直翻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谢特!
为什么感觉这人明明在耍赖,可可是好象又很有道理?
因为查封涉案场所,保留罪证,这在哪个国家的法律里都是通用的啊!
他虽然知道赵明羽是在钻空子、绕弯子、想尽办法要毙了这家烟馆,可是他却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毕竟,他不能公然要求大清的总督违反法律吧?
“你这是在损害我国的利益!”
史密斯气急败坏,只能搬出最后的杀手锏——威胁。
赵明羽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冰冷:“大使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本督是在执行法律,你现在竟然挑唆本官知法犯法?”
“这种情况,我才是要上告朝廷,与你们交涉。”
虽说外交上,大清一直让着列国,但如果真的干涉到地方税款这种程度,那确实也是说不过去的,也不会真的因为这种小事挑起争端。
“好!好!赵大人厉害!”
看这个洋人被自家总督讲得话都说不出来了,周围的百姓们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并骂道:
“洋鬼子快滚!什么事都想管是吧!”
“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儿,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赵大人威武!”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民意,史密斯终于怂了。
他知道,今天这亏,他是吃定了。
“野蛮!简直是野蛮!”
史密斯骂了一句英文,随后气急败坏的瞪了赵明羽一眼,怵了一下手杖:
“本地的官员太不懂礼貌了!”
接着,他就转身,灰溜溜地钻进人群,快步离开了这里。
看着洋鬼子吃瘪,百姓们那个解气啊!
多少年了?
自从鸦片战争以来,他们两广在洋人面前就没抬起过头来!
今天,赵大人算是给他们出了一口恶气!
“来人!”
赵明羽趁热打铁,一挥手:“把店里的东西都给我搬出来,全是罪证。”
“是!”
亲兵们一拥而上,冲进烟馆,把里面的一箱箱鸦片、烟枪、烟灯,全都搬到了大街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一刻钟后,赵明羽站在台阶上,指着那堆毒物,大声说道:“各位乡亲父老!这些东西,经过本督刚刚查验,都是些劣质的烟土!里面掺了杂质,甚至还有毒药!”
“为了不扰乱市场,本督决定,现在就要毁了它们!”
这番话,说得那是滴水不漏。
我不禁烟,我只是销毁“劣质产品”,这属于市场监管,回头给李金贵上套“大记忆恢复术”,让他承认自己私底下换货就行了。
说实话,这一刻,他心里还是憋屈的,为了禁烟,要搞这么多弯弯绕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才是,虽然有点麻烦,但无论如何,这件事都得办,一刻不能迟缓。
想到这,赵明羽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并让人准备好了生石灰和水,随后就开始销毁鸦片。
“毁得好!”
“毁了这些害人东西!”
百姓们欢呼雀跃,有的甚至跪在地上,给赵明羽磕头。
赵明羽朗声说道:“乡亲们!身体是咱们自己的!这福寿膏,它不是福,是祸!是毒!一旦沾上,那就是家破人亡!”
“本督希望大家都能爱惜自己,多为家人考虑,远离这些东西!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神州人!”
“还有!至此刻起,如果大家知道那些本地人在私自种植鸦片,可立刻到本官衙门上报!都有赏!”
百姓们的眼睛是雪亮的,说是举报,实际上还不是为了他们?
就这,赵大人还给赏钱?
用心良苦!
真正为民的青天啊!
识字的百姓们虽然不多,但他们不是笨蛋,领会到这一层后,很多人眼中都泛起了泪光。
“谨遵大人教悔!我们绝对不碰这些玩意!”
“大人放心!我要是发现有人种,一定马上来举报!不要赏钱!”
百姓们纷纷响应,声音震天动地。
赵明羽并没有说要禁烟,百姓也没有说要禁烟,也没有说要跟洋人彻底翻脸,双方之间在此刻达成一种难得的默契。
但赵明羽知道,这件事任重而道远。
不过接下来,他已经准备好了无数个钻空子的理由和方法,要逐步让两广的大烟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