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馀晖斜斜地洒在总督府前的青石板上,将赵明羽的影子拉得老长。
衙门口,那一百多号刚刚摆脱了“猪仔”身份的百姓,此刻正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低着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因为他们不明白,总督大人叫住他们所为何事,难道也要把他们和那些蛇头一样,都要关押吗?
不过那样也好,听说坐牢是管饭的,起码不会饿死。
然而,刚刚那个在审案时眼不容沙的总督大人,开口时,却显得很温和:
“啧,都跪着干嘛,案已经审完了。”
赵明羽的声音从台阶上载来:“叫住你们,是有事安排。”
“老王。”
“在!大人!”王书吏连忙躬身。
“这些百姓不,应该算是流民了,我记得我们衙门里还缺很多人手是吧?”
王书吏点头:“大人明镜,总督衙门不比一般,地方大,办差的职位多,所以平时至少也得有四五十人忙活,而且前任总督已经将之前的下人带走了,现在我们正缺。”
赵明羽颔首,随后指了指人群:“好,你负责问问,以后衙门那些扫洒、抬轿、厨子、看门等等活计,都给他们做了。”
“还有机器局那边,你也给安排一批过去。”
王书吏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是!大人英明!”王书吏连忙应道。
“姜午阳。”
“末将在!”
姜午阳上前一步,身上的甲胄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我看这里面有一些筋骨汉子,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
赵明羽目光扫过人群中那几个虽然消瘦但骨架宽大的男人:“带他们回军营,只要肯吃苦,肯卖命,我们队伍中不差这一口饭吃。”
“得令!”
姜午阳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股子豪气。
“至于剩下的老人和妇孺”
赵明羽沉吟片刻,目光扫向身后那群刚刚上任的师爷、和吏员们。
这帮人平时养尊处优,此刻被赵明羽的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你们家里,应该也缺人手吧?”
“这些老人妇孺,去你们府上做个帮佣、厨娘什么的,你们以后管起来,也算是积份功德。”
“每人领几个回去,工钱按市价给,不许苛待!”
众师爷和吏员闻言,浑身一激灵,连忙齐声应道:
“谨遵大人法旨!”
“大人放心!我们一定好生安置!”
开玩笑,连按察使都被扒了衣服,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别说领几个帮佣了,就是让他们领几个祖宗回去供着,他们也得答应啊!
跪在地上的百姓们,此刻彻底懵了。
他们原本以为,等待他们的将是牢狱之灾,或者是被赶出城去自生自灭。
可万万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总督大人,竟然给他们安排了活路!
进衙门当差?去军营吃粮?甚至去衙门老爷家里做工?
这哪是活路啊,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啊!
“青天大老爷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人群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谢大人活命之恩!”
“大人如天恩德!小人无以为报!”
百姓们拼命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那是发自内心的感激,是绝处逢生的喜悦。
赵明羽看着这一幕,心中却并没有多少波澜。
这一百多人是安置了,可两广地界上,象这样的流民,何止才这点?
“行了,都起来吧。”
看这些人又跪下了,赵明羽不耐烦的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待人群渐渐平息,他看向跪在最前面的一个老汉。
这老汉衣衫褴缕,满脸风霜,但眼神却比旁人多了几分活泛。
“老人家,象你们这样没了田宅,流离失所的人,就你见过的,还有多少?”
老汉抹了一把浑浊的老泪,颤颤巍巍地说道:
“回回大人的话。”
“草民这一路逃荒过来,去过不少府县,见过和我们一样的少说也有万把人啊”
“这还只是草民见着的,那些死在路上的,躲在山里的更是数不清啊”
万把人。
听到这个数字,身后的师爷们脸色都变了。
眼下一百多人,他们还能勉强消化。
可这一万多人
“大人”
钱谷师爷小心翼翼地凑上前,“这这人数实在太多,咱们衙门的库银”
赵明羽当然知道自己的衙门百废待兴,自然不可能所有人都要。
但两广流民绝对不止一万,甚至五万都不止,这个问题必须重视,人命是一方面,万一造成动荡的话,后续才会更加麻烦。
“传本督的令!”
赵明羽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书启师爷:
“即刻拟文,向两广各府、县发去札文!”
“既然当了这父母官,就要行父母责!”
“令各地官员,必须在三日之内,拿出安置流民的章程!”
“不管是开仓放粮,还是以工代赈,总之,本督不管他们用什么法子,必须保证辖区内的流民有饭吃,有地住!”
“若是让本督知道,谁的治下饿死了人”
赵明羽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声音森然:
“那就让他把自己的乌纱帽摘下来,给饿死的百姓陪葬!”
现在两广没有了战争,根据文书显示,这两年又都是丰收景,无论如何,都没有理由饿死人,那些尸位素餐的官员,缺的只是一记“鞭子”而已。
书启师爷手一抖,差点把笔掉在地上。
这这也太狠了吧?
这简直是把刀架在那些知府、县令的脖子上啊!
“还有。”
赵明羽似乎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
“告诉他们,过几日,本督会派监察司的杨天淳,微服巡视两广。”
“若是发现有人阳奉阴违,胡作非为,本督绝不宽恕。”
赵明羽背负双手,看着远处的夕阳,声音低沉而有力:
“若是连百姓的死活都不管,那还要这官府做什么?”
“去办吧!”
“是!属下这就去办!”
书启师爷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转身飞奔而去。
他知道,这封札文一出,整个两广官场,怕是要地震了。
处理完流民的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衙门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
按理说,这个点早就该散衙了。
可赵明羽没动,谁敢走?
一个个师爷、吏员饿得肚子咕咕叫,却只能强打精神,笔直地站在大堂两侧。
赵明羽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胡师爷。”
赵明羽放下茶盏,淡淡地喊了一声。
“在在!”
胡师爷是负责钱谷的,听到点名,他连忙出列,心里七上八下的。
毕竟这位爷今天可是杀疯了,这时候点名,怕是没好事。
“本督问你,现在这大烟的税赋,是个什么章程?”
钱谷师爷一愣。
大烟税?
这可是个敏感话题啊。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回道:
“启禀大人。”
“这进口鸦片,每百斤征税三十两白银,这是朝廷定的法定税率,全国统一”
说到这,他偷偷瞄了一眼赵明羽的脸色,见对方神色如常,才壮着胆子提醒道:
“大人这进口税率,那是朝廷和洋人定下的条约,咱们咱们地方上是改不了的”
他生怕这位爷脑子一热,要动进口税。
那可是要捅破天的!
洋人那边绝对会炸毛,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
“这点本督当然知道。”
赵明羽微微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狡黠:
“本督现在的权力还没那么大,管不了京城和洋人的约。”
“但是”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钱谷师爷:
“这两广地界上,各行各业的经营之税,本督总管得了吧?”
“进出口我管不着,但这开店做买卖的规矩,总得由本督说了算吧?”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纷纷眼前一亮。
对啊!
进口税动不了,那是国税。
但这经营税,可是地税啊,是地方官府的自留地。
只要不出格,总督大人完全有一言而决的权力!
“大人英明!”
负责钱谷胡师爷脑子转得飞快,立马接话道:
“回大人,本地之前的总督定的规矩,凡是经营大烟的,熬制一两鸦片,每月需缴三钱银子的执照费给各处衙门。”
三钱银子,听着好象不多,
但架不住量大啊!
自从道光年间以来,这鸦片生意就是暴利买卖。
别的地方都不用加,光是过去这烟馆林立的广州城,每天消耗的鸦片何止万斤?
这一年下来,光是这笔执照费,就能让各个衙门里的人吃得满嘴流油。
这也是为什么历任官员都对大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原因。
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但赵明羽清楚。
这他妈就是人血馒头!
每一分钱上面,都沾着百姓的血泪!
“三钱?”
赵明羽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太少了。”
“既然是暴利生意,那就得多做点贡献。”
他抬起头,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慌:
“改改。”
“从此刻起,广州城这执照费”
“改成熬制一两鸦片,每月缴三两。”
“之后再推行到两广各地。”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整个大堂里,仿佛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三两?!
钱谷师爷瞪大了眼睛,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从三钱涨到三两?
我的个乖乖!
这哪是收税啊,这简直就是抢钱啊!
要知道,现在的鸦片虽然暴利,但成本也是有的,隔间不好的,还会被抢生意,早就存在竞争了。
要是按这个税率交,那些烟馆老板别说赚钱了,裤衩子都得赔光!
谁还敢做这个生意?
谁做谁死啊!
“妙!妙啊!”
短暂的死寂后,一声大笑打破了沉默。
只见黄提督一拍大腿,满脸的兴奋:
“大人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如此一来,咱们既没有违反朝廷的禁令,也没有触动洋人的条约。”
“咱们只是合理地调整了一下地方税收嘛!”
“那些烟馆交不起税,自然就只能关门大吉!”
其馀师爷和吏员也是一个个面露惊叹之色。
高!
实在是高!
不用刀枪,不用抓人,仅仅是用一个税率,就能把那些烟馆逼上绝路!
而且洋人还无法直接插手!
“大人真乃神人也!”
“此计甚妙!甚妙啊!”
一时间,大堂里马屁如潮。
赵明羽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喜色。
他心里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
在这个时代,想要彻底禁绝鸦片,难如登天。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人心的问题,是认知的问题。
但这第一步,必须迈出去,更拖不得。
谁让那玩意容易成瘾,晚一步,一个时辰,说不定都有人想去尝试。
更何况,替代鸦片经济作用的其馀一些行业,他已经有眉目了
“行了。”
赵明羽摆了摆手,止住了众人的喧哗:
“这件事,你们几个师爷一起办了。”
“明日午时前,告示就要贴满全城。”
“记住,要大张旗鼓地宣传,就说本督是为了充盈库银,修桥铺路,造福百姓。”
“是!属下领命!”钱谷师爷躬身应道。
大烟的事情说完,赵明羽转头看向黄提督:
“卖猪仔后续的差事,就由你负责办。”
“你继续带人在广州附近搜查,看看还有没有漏网之鱼。”
“同时,你衙门那边牵头,明文告示两广全境,贩卖人口是重罪。”
“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末将遵命!”黄提督抱拳大吼。
安排完这一切,赵明羽才长舒了一口气,挥了挥手:
“几今天都散了吧。”
“回去好好休息,明天还要做事。”
“恭送大人!”
众人齐声行礼,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出了衙门,夜风微凉。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只有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赵明羽没有坐轿子,而是信步走在青石板路上,他想多熟悉一下广州的街道。
姜午阳牵着马,默默地跟在身后。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交错。
“怎么样?”
走在前面的赵明羽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第一天当差,感觉累吗?”
姜午阳挠了挠头,憨厚一笑:
“不累!”
“要是早有大帅您这样的好官,百姓们就不会有事了!”
“而且我觉得当这地方官,办政事,还挺有意思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心想自家大帅第一天上任就忙了这么多事情,实在辛劳,有些心疼地说道:
“不过大帅您今天一口气办了这么多事,还是要注意身体啊。”
“毕竟,军队那边也离不开您。”
赵明羽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夜空中那轮残月。
月光清冷,洒在他的脸上,映照出一双深邃如潭的眸子。
他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才哪到哪啊,今天不过就是起个头罢了。”
“后面的事还多着呢,你们接下来都要做好准备。”
“有些仗,可不一定是在战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