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广州城,薄雾还未散去,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城门口,旌旗猎猎,战马嘶鸣。
即将出征剿匪的大军整装待发,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
两营条理有序,出发方向不同的他们各站一边,宛如赵明羽即将挥出的两记左右重拳。
左边站着的是羽字营,个个精神斗擞,眼神锐利如鹰,这是赵明羽的起家班底,也是他最锋利的刀。
右边是山字营,虽然人数相对较少,但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同样令人侧目。
全军已经没有什么长柄大刀或者长矛之类的玩意,都配备的是步枪加剌刀还有手榴弹。
两营的各级军官,多大也都配备了金陵城中缴获的各式转轮手枪,此刻他们正在队伍各处检查着马匹牵引的各式大炮还有机枪是否牢靠。
当然,鎏金盘龙炮那个宝贝赵明羽是留着的,那奢侈玩意用在土匪身上太不值当了。
况且就目前这个阵容和装备水平,什么土匪在他们面前都是白搭。
同时,杨天淳之前培养出了的“医疗队”也分作两股,分别跟着出发,“战地医院”的概念赵明羽是一定要培养下去的,今后将是他军队的传统。
此刻,他一身官服骑在马上,刚刚为弟兄们做完战前动员,这时陆大山策马来到赵明羽身边,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他压低了声音说道:“大帅,您看要不要留点部队在广州城?”
“为何?”对于陆大山的提议,赵明羽有些纳闷。
陆大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广州城,眼中闪过一丝阴霾:“这几天,您办的事儿实在是有点多,也有点大。”
“禁猪仔,涨烟税,还要安置流民都牵扯到了不少人的利益。”
“现在这座城里看着风平浪静,但我总觉得,这底下是暗流涌动。”
说到这,陆大山尤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大帅,我是有些担心您,干脆让二虎将军别去广西了,那边也由我负责吧。”
“让他带着山字营留在广州拱卫您,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
赵明羽明白了,也是不禁心头一暖。
这才是真正的兄弟情深,主下之谊。
陆大山这人,平时话不多,为人低调,对自己更是忠心耿耿。
他知道,陆大山这是怕自己步子迈得太大,扯着蛋。
自己动作这么狠,未来一定会有反扑的势力。
“大山啊。”
赵明羽勒住马缰,看着陆大山,似笑非笑地问道:“你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陆大山随即点了点头,自然不会隐瞒:
“恩,确实听到了一些。”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前两天我感觉气氛不对后,想起巡检司那边的主事我认识,昨晚我就特意去找他喝酒,把他灌醉了才套出来的话。”
“他说现在城里的很多官员,都在私底下串联。”
“他们准备撺掇巡抚张兆栋,一起联名上疏朝廷,参您一本!”
赵明羽看着陆大山焦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去,老陆,你这个人脉可以啊!两广当差的也有你认识的人。”
“嗨,都是以前在两江混饭吃的时候认识的”
陆大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继续劝谏道:
“大帅,您可别不当回事啊。”
“这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要是他们真的一起联名上折子,再有京里那些看不惯您的人推波助澜两宫太后那边恐怕麻烦。”
要是论冲锋陷阵,赵二虎是把好手,论狠辣果决,姜午阳是把尖刀。
但要论对官场规则的了解,和这方面的人情世故,还得是陆大山这个“老油条”。
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总能给自己带来惊喜。
不愧是自己的第一副手。
“放心吧。”赵明羽依然一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他们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想扳倒我?他们还差了点。”
“可是烟土还涉及到洋人那边”陆大山还是有些不放心。
“洋人?”
谈到这个,赵明羽言语更加轻松:“洋人是唯利是图的,只要有足够的利益,他们比谁都好周旋,我知道怎么吊他们。”
“放心吧,亲卫队和午阳都在,不管是用来看家护院,还是杀鸡儆猴,都足够了。”
赵明羽拍了拍陆大山的肩膀,语气坚定地说道:“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剿匪这件大事给我办好。”
“两广的匪患不除,百姓就过不上安生日子,咱们的根基就不稳。”
“告诉兄弟们,好好干,等你们凯旋归来,本督再给你们一个惊喜。”
“去吧!别误了出征的吉时!”
陆大山看着赵明羽和一旁姜午阳自信满满的样子,心中的担忧也消散了不少。
既然大帅都这么说了,那肯定是有十足的把握。
只要陈述完利害,大帅做出定夺,他就不会再多罗嗦。
向来如此。
“是!末将领命!”
陆大山深吸一口气,抱拳行礼。
随后,他调转马头,手中的马鞭一挥:
“出发!”
“呜——!”
号角声响起,苍凉而雄浑。
大军开拔,马蹄声震得大地微微颤斗。
赵明羽目送着两支军队各自远去,直到那黑色的洪流消失在视线的尽头,才收回目光。
一旁的姜午阳刚刚听完陆大山的话后,也下意识的说道:
“大帅您说得对,有些仗,确实不在战场上啊”
赵明羽微微一下,没有说话,随后一拉马缰,调转马头,朝着城内疾驰而去。
回到总督府衙门口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
赵明羽刚翻身下马,就看见王书吏正站在门口,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一脸的焦急。
看到赵明羽回来,王书吏就象是看到了救星一样,连忙小跑着迎了上来。
“哎哟!我的大人啊!您可算回来了!”
王书吏一边帮赵明羽牵马,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您要是再不回来,下官这心肝都要跳出来了!”
“怎么了?”
赵明羽把马鞭扔给旁边的亲兵,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都不是啊大人!”
王书吏苦着脸说道,“是衙门里来人了!”
“废话,衙门里哪天不来人?”赵明羽白了他一眼。
“不是这次来的不是一般人啊!”
王书吏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道:“是洋人!是英吉利的驻广州分馆的总领事,罗伯逊先生!这边的大使馆全由他负责!”
赵明羽脚步未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就来了?
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一些啊
“我说老王你也是的。”
赵明羽看着王书吏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调侃道:“这哪是来人啊,分明就是来鬼了,下次报清楚点,别搞错了品种。”
下马后,赵明羽背负双手,一脸悠哉的就的走进了衙门。
穿过前院,来到正堂。
还没进门,赵明羽就看见两把太师椅上,坐着两个洋人。
左边那个,正是前几天在烟馆前,被他怼得哑口无言的领事史密斯。
这家伙此刻正翘着二郎腿,一脸的不耐烦,时不时地看一眼怀表,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而右边那个,赵明羽没见过。
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肯定就是那个所谓的总领事,罗伯逊。
这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戴着单片眼镜,手里拿着一根精致的文明棍。
一头金色的头发,虽然有些稀疏,但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的气场不象史密斯那样浮躁,透着一股子老谋深算的沉稳。
此刻,他正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瞌睡,但赵明羽能感觉到,这只是一头正在思考的猎鹰。
听到脚步声,史密斯猛地抬起头。
一看到赵明羽,他的眼睛立马瞪圆了,象是看到了仇人一样。
他凑到罗伯逊耳边,低声说道:
“sir!”
“就是这个新任的总督!上次封烟馆、毁鸦片的就是他!简直是个野蛮人!”
罗伯逊并没有被属下的话所影响。
他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愤怒,没有傲慢,只有一种观察般的审视。
他静静地打量着正朝他们走来的赵明羽,随后眼神逐步变得诧异。
说实话,他真的很吃惊!
主要是没有想到,这位刚刚上任才几天,就把广州城搅得天翻地复的新总督,居然如此年轻。
看样子,不过也就是二十多岁。
而且,就算是按照他们西洋人的审美,赵明羽也称得上是绝对的英俊。
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棱角分明的脸庞,身材高大且壮实,再加之那一身武人的气场,整个人透着一股子英武之气。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种独特的气质。
那种自信、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霸道的感觉,完全不象他以前见过的那些懒散怠政、故作清高的大清官员。
这会是一个麻烦的谈判对象
罗伯逊在心里给赵明羽打上了标签。
随即,他马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那笑容标准得就象是用尺子量过一样,既不显得谄媚,又不失礼貌。
他主动迎上前几步,摘下头上的礼帽,放在胸前,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绅士礼:
“噢!赵大人!您好!”
“我是大英帝国驻广州总领事,大清的朋友,以后叫我罗伯逊就好!”
“久仰您的大名了!”
这个洋人的中文说得极好,明显比其他同类品种强上不止一个档次,只不过开口时的腔调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洋人独有的习惯,听起来有些怪异。
刚刚听到对方的名字,再结合职位,上一世了解这段历史的赵明羽很快就在脑中搜索到了此人。
托马斯?泰勒?罗伯逊,出身贵族世家,家中几代好象都是搞外交的,总之,他的家族深受大英皇室信任,正宗的老伦敦米字上三旗。
几年前的《沙面租约协定》,就是他负责签订的。
看着这个笑眯眯的家伙,赵明羽反而提高了警剔。
两世的经验告诉他,那些把愤怒写在脸上的人不可怕,比如一旁的史密斯。
真正需要重视的,是这种把刀藏在笑脸背后的人。
带有微笑的敌人,才是最麻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