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府正堂,随着两个大使的到来,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赵明羽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淡然。
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面前那张堆满了礼物的红木长桌。
这罗伯逊不愧是个搞外交,这次登门带了不少礼物。
那三张银狐披肩,毛色纯净,光泽如水,一看就是上等货色,送给家里的女眷,绝对能讨得欢心。
那套马鞍猎具,皮质细腻,做工考究,透着一股子奢华范儿,对于喜欢骑射的武将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还有那些精致的骨瓷餐具、散发着浓郁香气的咖啡豆,以及伦敦上层贵族必不可少的两样东西,波特酒和哈瓦那雪茄
每一件,都恰到好处地戳中了这个时代大清官员的软肋——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透着一股子洋气。
最关键的是,他没有送钟表。
在神州“送钟”可是大忌讳,很多不懂行的洋人,为了展示他们的精密机械,往往会送座钟,结果马屁拍在马腿上,惹得主人家不高兴。
罗伯逊避开了这个雷区,显然也是懂神州忌讳的洋人。
“这是我带给总督大人的一些本国的薄礼,还请总督大人笑讷。”
罗伯逊坐在一旁,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语气谦逊而礼貌。
他的中文发音虽然还带着些许生硬,但用词却十分精准,甚至还带着几分文绉绉的书卷气。
赵明羽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糖衣炮弹啊。
这老狐狸,是想先用糖衣把自己的嘴堵上,然后再把炮弹打进来。
可惜,他赵明羽虽然年轻,却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这点东西,还收买不了他。
而且,他很清楚,今天的这场交流,不仅仅是谈生意,更是谈地位,谈规矩。
如果一开始就被对方用礼物抢占了话语权,那接下来的谈判,自己就会处于被动。
想到这里,赵明羽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冷淡如冰。
他看都没看罗伯逊一眼,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一旁、一脸傲慢的史密斯。
这家伙,从进门到现在,脖子就没弯过,鼻孔朝天,一副“老子是洋大人”的德行。
“这个家伙见了本官为何不行礼?”
赵明羽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在空旷的正堂里回荡。
罗伯逊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心里有些诧异。
按理说,神州人不是最讲究“伸手不打笑脸人”吗?自己送了这么多厚礼,给足了面子,这年轻的总督怎么也该客气两句,大家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气氛融洽了才好谈接下来的事啊。
怎么这一上来,就翻脸不认人,还揪着礼节这种小事不放?
这年轻人,有点难搞啊
罗伯逊眼珠微转,立刻笑着打圆场:“大人误会了,这次我来,是以私人的身份拜会的,既然是私人拜访,那就是朋友之间的聚会,官场上的那些繁文缛节,太过繁琐,想必您这样洒脱的人,也不喜欢吧?哈哈哈”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史密斯找了台阶下,又暗捧了赵明羽一把,还试图把两人的关系拉近到“朋友”的层面。
要是换了别的官员,估计也就借坡下驴,哈哈一笑过去了。
但赵明羽却不吃这一套。
他知道,史密斯之所以不行礼,是因为前几天在烟馆门口吃了自己的瘪,心里记恨着呢。
“这就是总领事大人有所不知了。”
赵明羽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目光如炬地盯着罗伯逊:
“我们神州自古以来,庙堂都是神圣之地,只要是在这里与人见面,就没有私人之事的说法,一切都必须要按照规矩来。”
“这里是两广总督府,是本督办公的地方,代表的是本督的威严!”
“史密斯一个副领事,对比我国,不过就是五、六品的小官,见了本督这个一品大员,礼数应当周全!”
说到这,赵明羽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嘲讽:
“不列颠对外一直号称所谓的文明,可这会儿,本督怎么看不到啊?”
“难道说,贵国的文明,只是挂在嘴上说说的?”
这番话,说得极重。
不仅驳回了罗伯逊“私人拜访”的借口,还直接上升到了国家文明的高度。
罗伯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碧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寒光。
他没想到,自己带了这么多礼物,姿态放得这么低,对方在态度上竟然还是寸步不让。
这哪里象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简直比那些在官场混迹了几十年的老油条还要难缠!
和其他大清的官员,当真是完全不同。
罗伯逊深吸一口气,迅速调整了心态。
他知道,今天是来谈大事的,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把关系搞僵,而且,赵明羽占着理,这里又是人家的地盘,真要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更何况,史密斯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确实也让他有些恼火。
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东西!
罗伯逊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史密斯一眼,用英语低声呵斥道:
“史密斯!你怎么可以如此没有礼貌?你是想丢我们帝国的脸吗!”
“还不快给总督大人行礼!”
史密斯被上司这么一吼,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咬着牙,死死地盯着赵明羽,眼里的怒火都要喷出来了。
让他给这个毁了他生意的“野蛮人”行礼?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看着罗伯逊那严厉的眼神,他又不敢违抗。
最终,史密斯只能强忍着屈辱,不情不愿地走上前,摘下帽子,僵硬地弯下腰,规规矩矩的行了一个鞠躬礼:
“总督大人,上午好,祝你愉快。”
声音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明羽看着史密斯那副吃瘪的样子,心里一阵暗爽。
这就对了嘛。
到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恩,这就对了。”
赵明羽淡淡地点了点头,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过一样,随手一挥:
“看茶!”
之后双方分宾主落座。
衙门的下人分别奉上香茗,退了下去。
赵明羽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着,也不主动开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罗伯逊聊着些有的没的。
从广州的天气聊到岭南的风土人情,从茶叶的种类聊到瓷器的烧制
反正就是不谈正事。
罗伯逊一开始还能耐着性子应付两句,可渐渐地,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这赵明羽,太能扯了!
再这么聊下去,就要吃午饭了!
他这次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国内的商人们因为烟税的事情已经闹翻了天,要是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这个总领事回头也不好向国家交代。
罗伯逊放下茶杯,轻咳一声,打断了赵明羽关于“岭南荔枝十五种吃法”的科普。
“赵大人。”
罗伯逊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认真起来:
“这次来拜会,除了想交个朋友外,也是有件事想要咨询。”
终于来了。
赵明羽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总领事有何指教?”
“就是大烟的税赋问题。”
罗伯逊也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笑着说道“哈哈哈说实话,您把这方面的税调得实在有点太高了。”
“从三钱涨到三两,这可是整整十倍啊!”
“搞得我们的货都开始囤积在码头仓库里了,根本没有商贩敢收啊,那些商人们都在跟我抱怨,说这生意没法做了。”
说到这,罗伯逊顿了顿,目光紧紧地盯着赵明羽,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我记得,神州有句古话,叫做心合意同,谋无不成。”
“如今,我不列颠帝国于大清是志同道合的朋友,我们之间有着广泛的合作基础。”
“既然是合伙做生意,我想您也不愿意见到朋友吃亏吧?”
“还请总督大人高抬贵手啊”
这番话,说得恰到好处。
介于外交辞令和私下会友之间,分寸拿捏得极好。
既表达了不满,又没有直接撕破脸,既搬出了两国的“友谊”,又暗含着一丝威胁。
现在的局势,不列颠和大清的关系确实处于一个微妙的小小蜜月期。
自从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廷被打服了,开始搞洋务运动,很多地方都要仰仗洋人,而不列颠也看中了神州这块巨大的市场,想要进一步开发和深度绑定。
甚至在某些时候,如果有其他列强想要为难大清,不列颠还会帮着在国际上说两句好话。
当然,这并不是什么好心,只是为了维护他们在神州的既得利益,尽可能独占这块大蛋糕罢了。
所以,赵明羽从罗伯逊的话里,听出了一种提醒和敲打。
意思很明显,我们是朋友,是合伙人,但你别做得太绝了,要是惹恼了我们,大家都不会好过。
确实,如今的不列颠是“日不落帝国”,是全球的话事人,正逐步走向最鼎盛的时期。
对他们而言,听话的就是朋友,不听话的就是敌人。
不过,赵明羽也不怵。
一方面,不列颠虽然强,但还远远没到有实力到可以单独对大清开战的程度。
毕竟神州刚刚经历过一系列惨烈的战争,虽然元气大伤,但也锻炼出了很多能征善战的军队,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披坚执锐,悍不畏死,这点,洋人心里也是有数的。
另一方面,别说整个神州了,光是两广这样级别的市场对洋人来说就已经足够诱人,他们也是不想这里出现混乱的。
要是真打起来,生意还做不做了?钱还赚不赚了?
朝廷也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跟洋人勾勾搭搭、讨价还价。
总之,赚钱嘛,不寒碜,大家坐下来谈就是了。
所以,他身为掌管两广的一方诸候,自然也是有资本的。
如今的情况,不必硬刚,但也绝不能怂。
想到这,赵明羽放下茶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
“总领事先生对我国的历史书籍似乎有些研究,不过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赵明羽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我们神州还有句古话,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本督现在的处境,那就是一个字——穷!”
“我新官上任,接手的就是个烂摊子,藩库里存银近无,耗子进去了都得含着眼泪出来。”
“衙门要运转,军队要养活,还要安置流民,搞建设这两广上下,百废待兴,到处都要钱啊!”
赵明羽摊了摊手,一脸的无辜:
“没钱,本督也没法办事,也就更没法维系市场秩序啊。”
“而大烟这行当,在调税前简直就是暴利,那些烟商一个个富得流油,却只交那么点税,这合理吗?”
“本督自然只能拿这个行业充盈库存,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而且,朝廷那边还等着我上税呢,要是回头没钱上报,我的乌纱帽可保不住。”
说到这,赵明羽看着罗伯逊,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这个损失,相信贵国没法为我弥补吧?”
这番话,说得同样滴水不漏!
我不谈禁烟,不谈民族大义,我就谈钱,谈朝廷的税收!
这是我的职责所在,你要是让我降税,那就是断了本地衙门和朝廷的财路,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听到这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旁边的史密斯气得直翻白眼。
无耻!太无耻了!
明明就是想搞死鸦片生意,还说得这么委屈!
但他也没办法,上司在这,他又不能插嘴,只能在一旁生闷气,把茶杯捏得咯吱作响。
罗伯逊显然也没想到赵明羽会来这一手。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来之前就做了两手准备:
“大人的难处,我们当然是有所耳闻的。”
罗伯逊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既然是因为钱,那就好办了。”
“如果是因为大人缺钱的话,我们可以准备一些,替大人渡过难关。”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诱惑:
“我们愿意以‘慈善捐赠’的名义,向总督府提供一笔资金。每年二十万两白银!”
“全当是朋友之间的友谊馈赠了!”
“只要大人能把烟税恢复到原来的水平,这笔钱,立马就能送到府上。”
既然是因为钱,那我直接给你钱就完了,只要不影响鸦片的生意,什么事都好商量。
二十万两,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在这个时代,足以买通绝大多数的大清官员了。
我草?光天化日之下行贿?
赵明羽心里乐了。
这老外果然懂大清官场啊,还想了个极具西洋特色的名头“慈善捐赠”?
遮羞布都想好了,准备的果然周全,难怪人家是总领事了,水平就是不一样。
但他自然是不会同意的。
不是他不喜欢钱,而是收了这份孝敬,禁烟的大计也就彻底泡汤了。
这是他的底线。
“总领事先生客气了。”
赵明羽收起笑容,一脸正气地摆了摆手,扯了个理由:
“本官最近出了不少手段,损害了官场同僚们的利益,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呢。”
“那些人巴不得我犯错,好去朝廷参我一本。”
“要是现在收了你们的馈赠,哪怕是‘慈善捐赠’,也会被人说是勾结洋人、受贿枉法。”
“到时候,回头我也不好向朝廷交代啊。”
“这钱,本督不能收啊!”
眼看这道门也被堵死,罗伯逊心中再次惊讶。
这年轻人,果然和大清其他官员不一样!
不贪财?还是嫌少?
看赵明羽那坚定的眼神,似乎并不是在讨价还价。
那可怎么办啊?
这事史密斯今早才向他上报,本来时间就紧,刚才除了打听赵明羽的情况外,情急之下,他也只能想出行贿的办法了,毕竟大清的官员贪钱,这是人尽皆知的事情,也是最有效的手段。
可现在,这招也不灵了。
“嘶”
这下,罗伯逊也麻爪了。
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谈判彻底进入了死胡同。
此刻,他神态上原本的谦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和认真。
他深深地看着赵明羽,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内心。
“难道,这就是大人的最后答复?”
罗伯逊的声音冷了下来,隐隐透着一丝威胁:“赵大人,您真的要为了这点税银,而破坏我们两国的友谊吗?”
一旁的史密斯也紧盯着赵明羽,眼神带着质问。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
然而,赵明羽却是不慌不忙。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总领事先生,别急啊。”
赵明羽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容,准备打出自己事先想好的牌:
“东方不亮西方亮,你们的眼睛只盯着大烟,未免太没眼界了。”
“恩?”
罗伯逊一愣,眉头微皱:“大人的意思是?”
“我神州地大物博,多的是生意可以谈,区区大烟算什么?”
赵明羽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红木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灼灼地看着罗伯逊:
“本督这里,有一些比大烟更赚钱、更长久、也更体面的贸易生意。”
“不知道总领事先生,有没有兴趣?”
罗伯逊的眼睛瞬间亮了。
更赚钱?更长久?
他作为驻华总领事,最重要的职责,就是保证帝国的经济上的利益,赵明羽这话让他好奇起来。
这两广,还有能媲美大烟的生意?
“愿闻其详。”罗伯逊身体前倾,依然一口华夏味。
赵明羽露出狡黠的笑容,随后大手一挥,对远处站班的亲兵方向喊道:
“来人!去把两广的地图给本督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