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政王。”
良久,慈安终于开口了,声音慵懒而威严:
“这道折子,你是何看法?”
大家都相处这么久了,所以一听这口气,奕?就知道对方有点不高兴,因为这样规模的弹劾并不常见,这是在找自己的事。
毕竟,赵明羽出任两广总督,当初可是他和三大臣配合之下、力排众议,最终促成的。
现在两广这么多官员联名告状,说赵明羽倒行逆施、祸乱地方,他这个经办人,怎么也得给个说法。
而且,他心里清楚,慈安太后对赵明羽一直是有成见的。
上次赵明羽进京受封,没有行大礼,事后,这个行为在在慈安看来,那就是大不敬,是藐视祖宗家法!
慈安知道后就发了火,甚至还责备了慈禧两句,说她太纵容这些汉人官员。
所以,一旦有机会,慈安倒是巴不得抓到赵明羽的把柄,甚至想把他换下来,换个更懂规矩的人去两广。
奕?斟酌了一下措辞,才缓缓回道:
“回太后,这折子虽然言辞激烈,枚举罪状数条,但依臣看来应当是不实的。”
“噢?”
慈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明显的质疑和拷打之意:
“意思这多么的地方官员,联名上奏,就是为了冤枉一个赵明羽?”
“难道他们都疯了不成?还是说,这赵明羽真有什么通天的手段,能让这么多朝廷命官都容不下他?”
面对再次升级的责问,奕?表面敬着,但心里并不害怕,谁让三人互相之间都太熟悉了,他知道怎么哄这两个女人,不过对赵明羽此事,他也暗自叹了口气。
其实他在接到这个折子的时候,也是头疼得不行。
因为早在几天前,他就已经接到了另一份告状信。
那是广州将军庆春写来的私信。
信里哭诉赵明羽如何跋扈,如何羞辱他这个旗人都统,甚至还把他扒光了衣服吊在旗杆上示众。
当时奕?看到这信的时候,一方面是啼笑皆非,觉得庆春这酒囊饭袋真是丢尽了旗人的脸,另一方面,也是被赵明羽的手段给惊到了。
他没想到,这小子做事竟然如此彪悍!
连旗人都统、辅国公都敢动?这胆子也太肥了吧!
但是,奕?是个成熟的政治家,如今总览大清政务的他看问题,不再看什么个人恩怨,只看大局的利益。
而且庆春是个什么货色,他太清楚了。
除了喝酒、抽大烟、玩女人、捞钱,屁本事没有。
这种废物,帮不了他奕?,更帮不了大清!
同理,现在的八旗子弟,皇亲国戚,基本都已经废了,烂到根子里了,没几个指望得上的。
要想大清振作起来,要想稳定住地方,要想实现他“洋务运动”的政治抱负,只能靠那些能干的汉人官僚才行。
尤其是像赵明羽这种,打过硬仗,能文能武,又有手腕的狠角色,才镇得住地方。
因为现在的局势,说是内忧外患都一点不为过。
内部,长毛贼匪虽然平了,但捻军的馀部还在闹腾。
外部,南边的法兰西人在拿下高棉后,已经开始逐步侵食越南了!
这样的速度意味着,最多再有一年,那帮家伙一旦再控制住越南,就会摸到大清的边境线了!
这会儿要是动了赵明羽这样的猛将,那不是自毁长城、离失城丢地不远了吗?
所以,于公来说,眼下他必须为赵明羽说话。
至于庆春受的那点委屈
无所谓,反正同姓宗室多了去了,他也不都全认识,庆春更不是什么重要人物,管他做甚
所以,庆春的那封信,被奕?靠着自己的影响力,单方面弹压了下去,还写信安抚了一番庆春,让他顾全大局,别再嚷嚷了。
这件事,两宫太后直到现在都不知道。
毕竟他是议政王,所有的奏折文书,他都是第一时间接触到的,想瞒点什么事儿,还是不难的。
而于私来说
赵明羽是他和狄、姜、陈三位联名保举的人,要是才上任这么点时间,就被人弹劾下来了,那他奕?的面子往哪搁?
以后谁还敢投奔他?谁还敢为他办事?
这不仅关系到赵明羽的前途,更关系到他奕?在朝堂上的威信和势力。
况且,他研究过赵明羽这个人的行事风格。
这小子属刺猬的,浑身都是刺儿!
要是朝廷真把他逼急了,把他惹毛了,对方真有可能胡来的!
手里握着近两万精兵,又在天高皇帝远的两广
真要玩命闹起来,朝廷现在还真拿他没太多办法!
要是运气再不好点,又搞出个什么其他天国来,那大清可就真要折半条命了!
所以,无论如何,眼下的布局绝对不能动。
想到这里,奕?深吸一口气,转了转眼珠,心中的稀泥已经和好了。
他抬起头,一脸诚恳地说道:
“臣不敢瞒太后,这折子,确有夸大之意。”
“那些地方官员,平日里懒散惯了,贪墨成风,如今赵明羽新官上任三把火,手段雷厉风行,整顿吏治,必然是触动了他们的利益,让他们感到了恐慌。”
“所以,他们才会联名弹劾,想要借朝廷的手,把赵明羽赶走,好让他们继续过原本的逍遥日子。”
“真有这事?”
慈禧太后在帘后插了一句,语气中带着一丝惊讶:“这么多官员,难道都是贪官不成?”
“太后容禀。”
奕?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其一,折子里说赵明羽擅改税制,横征暴敛,这实属无稽之谈。”
“总督之职,本就有调整地方税赋的权力,为的就是让他们能根据地方实际情况,因地制宜,随时进行调整,以便让朝廷更好地将税赋收归国库。”
“赵明羽提高大烟税赋,完全是地方调控,乃寻常之事。”
“其二,说他私通洋夷,与英夷领事勾结,这点,就更是荒唐了。”
奕?苦笑一声,摊了摊手:
“因为如此一来,那臣反而就是最大的罪人了。”
“毕竟,我大清开辟洋务之事,是臣主导的,跟洋人多打交道,也是臣的主张。”
“更何况广州之地,乃是通商口岸,大使馆本就不少,赵明羽身为两广总督,自然就该有外交之责。”
“要是总督都不能管这事,都要避嫌,那洋务之事,还怎么推进?那不是影响了我大清当今的国策吗?”
听到这,慈禧本想颔首表示赞同。
毕竟洋务运动能搞起来,能给宫里弄来那么多新奇的洋玩意儿,她还是挺支持的。
但她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慈安,见姐姐依旧面无表情,手里转着念珠,似乎并不买帐。
于是,慈禧及时制止了自己的动作,没有再说话。
奕?抬眼皮偷偷看了一下慈禧,迅速收回目光,顿了顿后,继续说道:
“第三条第四条,同样,皆是总督正常之权。”
“至于第五条”
奕?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说他虐打洋人,导致洋人记恨我国”
“太后有所不知,美利坚上次来的大使,还专门跟臣说过,希望我国可以帮他们缉拿那些在国内犯了事、逃到大清来的通辑犯,帮着遣送回去。”
“赵明羽打的洋人,不过一群丧家之犬,完全不影响我国多年的外交盛果”
这一番话,说得是有理有据,滴水不漏。
把赵明羽的所有“罪状”全都给洗白了。
听罢,慈安眼睛微眯,手里转动念珠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她心里暗暗想道,不愧是“鬼子六”啊,急智且圆滑。
这番辩解,迅速而聪明,让她一时之间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也找不到任何针对赵明羽的破绽。
但是
慈安似乎是真的很不喜欢那个赵明羽。
这种不喜欢,不仅仅是因为没行大礼,更是一种直觉。
她总觉得,这个年轻人太危险了,也太奇怪了,总感觉会有一天不可控。
加之又是女人,一旦受到了这种情绪主导的偏见后,就容易变得不依不饶:
“议政王这番话,说得倒是好听。”
慈安冷哼一声,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可是,你别忘了。”
“上次他进京受封,那是何等的狂悖?见了圣母皇太后,居然敢不行大礼,还找借口说是腿伤?”
“这分明就是目无君父”
“再者,朝廷早就下旨,让各部裁撤军队,缩减开支,不过他似乎一直没有动静。”
“你这个议政王,平日里总说要维护朝廷威严,怎么到了这个时候也不管管?反而还处处维护他?”
慈安这番话,说得极重。
简直就是指着奕?的鼻子骂他包庇纵容了。
慈禧见状,也赶紧跟了一句,以示和姐姐一个立场:
“是啊,这赵明羽确实有些不象话了,这次涉及了两广这么多官员,他就真的一点事没有?”
听到这两位太后的一唱一和,奕?心里那个气啊!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这两个傻娘们!又开始犯浑了!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都什么时候了?还死抱着那些虚头巴脑的礼仪规矩不放?
还裁军?
现在裁军,是嫌大清南边的边境还不够脆弱?
心中直呼带不动!
但是,气归气,他还必须得哄着这两位祖宗。
于是,奕?只能祭出大杀器,晓之以利害了,他深吸一口气,面色变得凝重无比,声音也低沉了下来:
“太后息怒。”
“臣并非维护赵明羽,而是为了大清的江山社稷。”
“皆因近年来,南边的局势已经见危”
“法兰西国蛮夷之邦,目前已经占据了我们的附属国越南大部分的领土。”
“他们的兵舰,就在南海游弋,他们的枪炮,已经在暗中对准了我们的南大门。”
“他们明显就是想借越南为跳板,以后好方便打开我大清的国门”
说到这,他微微躬腰,礼节上更显敬重:
“呃赵明羽虽然有些桀骜不驯,但他领军出众,知兵善战”
“臣之所以保留他的部队,并让他去两广,为的就是防范法兰西人。”
“要是现在把他撤了,或者逼他裁军一旦法兰西人扣关,就只能调湘军,或者淮军、楚军过去了”
说到这,奕?意味深长地看了帘后一眼:
“太后也知道,这三军如今势大,裁军后也依然如此,在两江已经颇有班底若是再让他们去了两广,领南方之军政以后怕是这种大军的数量就尾大不掉了”
听到这话,两宫太后顿时语塞。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慈安手里的念珠也不转了,慈禧脸上的表情也僵住了。
她们虽然不懂军事,但对权力十分敏感。
奕?这话,算是戳到了她们的肺管子上。
确实。
相比之下,赵明羽的势力跟其馀三军相比,在隐患方面确实小很多。
要是真把赵明羽撤了,调那几位爷过去
那才是会让她们更加烦恼睡不着啊
打了这两傻娘们一棒后,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该给“甜枣”哄一下了。
他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笑着说道:
“其实,太后也不必过于忧虑,臣之前收到两广一些正直官员的来信,说赵明羽其实做得很不错。”
“尤其是关于和不列颠的蔗糖买卖,一旦成功,两广的税赋在未来会比靠大烟还要稳定。”
“毕竟大烟嘛,那东西是会抽死人的,百姓要是锐减,就少有人种地了,税赋自然就少了,二者只可得其一”
“我大清疆域万广,有一地减少大烟,洋人也不会说什么。”
“而且那东西,其他地方也在卖,也不少两广这一地,咱们何不让他试试。”
听到这,两宫太后的脸色终于好看了起来。
倒不是她们关心百姓的身体安危。
对她们而言,那些平头百姓不过蝼蚁之辈,反正也会不断地生下去,死一些不打紧。
她们甚至不太关心领土的问题,反正又不是没有割出去过,只要不打到紫禁城来,只要还能让她们继续过这种锦衣玉食的日子,割点地算什么?
这是她们“家”的事,别人不能过问插手。
主要是听到税赋会稳定,她们心里才高兴起来,也没想到赵明羽这种武将出身,居然也懂得如何聚财?
毕竟,她们的开销实在是太大了!
慈禧最近正想着要修缮一下新园子,好让自己夏天有个避暑的好去处,这可是一笔天文数字的银子。
慈安平时看似不声不响的,但每次出手基本也都是大钱。
现在国库空虚,她们正愁没钱花呢。
如果赵明羽真能把亮广的赋税稳定住,那他继续担任也不是不行
见姐姐有些尴尬,一直没说话,于是慈禧清了清嗓子,率先打破了沉默:
“咳咳如此说来也是”
“那说明两广那边,小赵管得蛮好的,你说那些家伙弹劾着要换他干嘛?也真是的”
半晌后,慈安最终开口道:
“即是守卫边关,万把军队也无碍的”
随着她这句话落地,了解她们尿性的奕?就知道,这事儿,算是彻底过去了。
“太后圣明!”
奕?连忙躬身行礼,送上一记马屁。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奕?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伴着这两个既贪婪又愚蠢的女人,真是累心啊
但少了她们,自己也没有政治上的名分了,所以以后只能继续这么哄着。
不过,他刚刚说得好听,但心中对赵明羽也是略有担忧的。
他抬头望向南方的天空,眉头微微皱起。
一方面是边境的事情,法兰西人确实是个大麻烦,希望赵明羽真能看住了,别真让洋人找到机会打进来。
另一方面,他也希望赵明羽以后在交赋税给朝廷时,最好按着规矩来,别耍什么花样。
否则,钱的事情一旦出问题,他是真的会跟着吃挂落的。
没办法,两宫太后太看重这个事情了。
管闽浙的左季高,上次就没有老实全部上缴,截留了一部分充作军费,甚至超过了之前商议好的厘金范畴,惹得两宫太后很不高兴,责怪了自己好久。
他希望赵明羽不是那样的人。
毕竟眼下,他也实在抽不出人去两广代替对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