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半个月过去了。
而广州城,这座南国重镇,在这半个月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虽然表面上依旧是车水马龙、熙熙攘攘,但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一股变革的暗流正在涌动。
总督衙门,二堂书房。
赵明羽正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来的文书,神情专注。
这份文书,是机器局那边送来的进度汇报。
“经查验,首批自产电报机之内核部件,如铁芯、线圈、按键等,皆已通过测试,可堪大用。预计再有两日,第一批‘神州造’电报机便可组装完毕,进行最终调试”
看着纸上那一个个工整的小楷,赵明羽的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两日。
只要再过两天,这神州大地上的第一批自产电报机就要问世了!
这不仅仅是一台机器,更是两广迈向工业化的第一步,是未来掌控全局的关键棋子。
有了它,政令通达不再是空话,情报传递将快如闪电。
到时候,夸张点讲,整个两广的一草一木,都将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除了机器局的好消息,其他方面也是捷报频传。
替他微服私访两广的杨天淳,昨日也让人送来了密信。
信中说,他和新添加的苏灿配合默契,已经有了不小的斩获。
他们在肇庆那边,查到了一个旗人家族的恶行。
这家人仗着自己是旗人,祖上有点功勋,便在当地横行霸道,长期霸占百姓田产,欺男霸女,无恶不作,当地官府碍于他们的身份,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尽量不管。
杨天淳查清事实后,本想暗中收集证据,但这苏灿却是个暴脾气。
看到那旗人少爷当街强抢民女,苏灿二话不说,上去就是一顿胖揍!
那旗人家族养了几十个家丁护院,平时也是练家子,但在苏灿这位绝世高手面前,简直就象是纸糊的一样。
苏灿只用了一只手,就把那几十个家丁打得落花流水,哭爹喊娘。
最后,苏灿更是直接冲进那旗人府邸,把人家全家都绑了起来。
杨天淳在信中说,过几日,他们就会秘密押着这一家子恶霸回广州,交给赵明羽亲自判罚。
至于剿匪方面,更是不用多说。
陆大山率领的羽字营,和赵二虎率领的山字营,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
对付那些乌合之众的土匪,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半个月来,两路大军连战连捷,横扫两广境内的各大匪寨。
那些平时作威作福的山大王,要么被当场斩杀,要么乖乖投降,要么就是望风而逃,钻进深山老林里当野人去了。
按照目前的进度,赵明羽估计,最多再有三个月,两广境内的匪患就能基本肃清。
到时候,百姓安居乐业,商路畅通无阻,两广的经济必将迎来一个飞跃。
“大人英明神武!这剿匪之功,简直是造福万民啊!”
“是啊大人!洋务之事也是蒸蒸日上!我两广在全国算是拔得头筹了!”
书房里,几个正在整理文书的师爷,见赵明羽心情不错,纷纷凑趣拍起了马屁。
赵明羽却神色淡然,毕竟这些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没什么好值得吹嘘的。
就在这时。
“哒哒哒——”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书房的宁静。
只见姜午阳一脸焦急地冲了进来,连门都忘了敲。
他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额头上满是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大帅!”
姜午阳一进门就大声喊道,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
赵明羽眉头微挑,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看了一眼姜午阳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心里便有了数。
“都下去吧。”
赵明羽挥了挥手,示意屋里的师爷们退下。
“方师爷留下。”
他又补了一句。
众师爷见状,知道是有大事发生,不敢多留,连忙收拾东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书房里,只剩下赵明羽、姜午阳和方唐镜三人。
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何事啊,如此紧张。”
赵明羽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丝毫不见慌乱。
“禀大帅!这是京城陈大人让门人专门快马急递送来的!”
姜午阳几步冲到书案前,双手呈上那封信,语气急促地说道:
“送信的人说,这是关于弹劾您的事情!十万火急!”
听到“弹劾”二字,原本站在一旁给赵明羽摇扇递风的方唐镜,脸色瞬间变了,顿时眉头紧锁,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这件事,他自然是知道的。
半个月前,两广巡抚张兆栋,联合广州知府、按察使、以及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联名上奏弹劾赵明羽。
那阵仗、那阵容,可谓是声势浩大,两广之地怕是首例。
正二品的巡抚领衔,加之那么多地方实权派官员,这在官场上,简直就是一场“围剿”!
方唐镜虽然聪明,但他毕竟只是个师爷,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在他看来,这么多高官联手整一个人,就算那人是总督,恐怕也会麻烦。
不过他对赵明羽忠心到底的,此刻也开始思考起各种应对办法来。
一时间,书房里鸦雀无声。
姜午阳和方唐镜都死死地盯着那封信,仿佛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洪水猛兽。
然而,作为当事人的赵明羽,却显得异常淡定。
他慢条斯理地接过信件,并没有急着拆开,然后随意往桌上一甩。
赵明羽看着面前这两个紧张得快要窒息的部下,突然笑了。
“你们两个,不必如此紧张。”
他指了指桌上的信,一脸玩味地说道:
“来,各自猜猜,这次他们对本官的弹劾,是否会成功?”
“啊?!”
姜午阳和方唐镜都愣住了。
我的大人啊!
这都什么时候了?火烧眉毛了都!您还有心思玩猜谜游戏?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和焦急。
姜午阳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说道:
“大帅说实话,我猜不到。”
“我不懂朝廷上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但我知道,那些官员没一个好东西!”
说到这,姜午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但只要他们敢为难大帅您,敢动您一根汗毛”
“我姜午阳第一个带头反了!大不了咱们带着兄弟们回山里去,照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听到这话,赵明羽笑着摇了摇头。
这姜午阳,果然还是那个直肠子,动不动就要造反。
不过,这份忠心,倒是可嘉。
他转头看向方唐镜:“你呢,怎么看。”
方唐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用折扇轻轻敲击着额头,大脑飞速运转,分析着各种可能性:
“呃大人,在下以为”
“这次弹劾,毕竟声势浩大,而且之前广州将军庆春的事情,虽然被压下去了,但毕竟是犯了忌讳,打了旗人的脸”
“朝廷那边,肯定是要给个说法的。”
“议政王奕?虽然掌权,但他毕竟也是皇族”
方唐镜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说道:
“所以我估计朝廷可能会下旨斥责大人几句,给那些官员一点面子。”
“最后的结果,估计也就是各打五十大板,既不进一步为难大人,也不惩罚那些弹劾的官员,以此来维持两广官场的平衡。”
说到这,方唐镜叹了口气,一脸的忧虑:
“但如此一来今后这两广官场的其他高官,就相当于和我们彻底撕破了脸皮。”
“他们有了朝廷的‘默许’,以后肯定会处处跟大人作对,往后他们可都是我们的死敌了啊!”
方唐镜的分析,代表了大多数传统文人的看法。
中庸之道,平衡之术,这是大清官场的常态。
然而,听完这番话,赵明羽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哈哈哈”
他仰天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屑和狂傲。
“当我的敌手?他们也配?”
赵明羽猛地收住笑声,目光如电,扫过两人:
“方师爷,你聪明是聪明,但格局还是小了点。”
“你只看到了官场上的平衡,却没看到这天下的大势。”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霸气瞬间弥漫开来:
“两宫太后对我是有些不满,这我知道。”
“毕竟我没给她们磕头。”
“但是”
赵明羽话锋一转,眼中闪铄着精明的光芒:
“奕?不是傻子,如今的局势,他不会动我,也不敢动我。”
“他一定会安抚好那两个寡妇,自个就把这事给平了。”
听到这话,姜午阳和方唐镜都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他们不太理解。
议政王和自家大人好象并不相熟啊
而这次引发两广几乎所有高官的“围攻”,那可是几十号实权官员啊!
奕?身为议政王,难道会为了一个自家大人,去打压整个两广官场?
这
“还有。”
赵明羽似乎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继续说道:
“你们信不信,庆春的事情,不管现在这封信里,还是未来回应各项弹劾的正式文书里,提都不会提。”
这下,方唐镜和姜午阳更疑惑了。
庆春可是辅国公啊!是正儿八经的皇亲国戚!
被扒光了吊旗杆,这么大的羞辱,朝廷能忍?奕?能忍?
就算庆春再废物,那也是爱新觉罗家的脸面啊!
看着两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赵明羽叹了口气,决定给这两个部下上一课:
“你们知道什么是政治家吗?”
两人都是第一次听这个词,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赵明羽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缓缓说道:
“所谓的政治家,根本不在乎什么满汉之分,甚至不会在乎什么血脉亲情。”
“在他们眼里,只有利益和目的。”
“奕?就是这样的人。”
“他是一个只要能达到目的,就可以牺牲一切的政治动物。”
赵明羽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他之所以愿意力排众议,让我来两广当这个总督,不是因为他欣赏我,也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盖天才华。”
“第一,他是希望靠我这种军人出身、手腕强硬的人,用铁腕管住散漫惯了、贪腐成风的两广官场,说白了,就是给朝廷多搞点钱。”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的兵马在他眼里还不足以威胁朝廷”
接着,赵明羽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在地图南端点了点:
“他更是希望我可以守住这些边境。”
“现在法兰西人已经拿下高棉,正在逐步控制附属国越南,离我们国门只有一步之遥。”
“相比这两件关乎大清生死存亡的头等大事,一个庆春算个屁啊。”
“奕?只会无视。”
“毕竟,姓爱新觉罗的人够多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而且,即使再多,也没法帮他守住疆土,没法帮他抵挡洋人的枪炮。”
“难道这事儿还能指望张兆栋那些只会写文章、搞内斗的酒囊饭袋吗?”
赵明羽这番话,说得振聋发聩,直指人心。
姜午阳和方唐镜听得目定口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原来这就是朝廷?这就是那个所谓的政治家?
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心里想的竟然是这些?
他们以前只看到了表面的官职和权力,却从未想过这背后的逻辑和博弈。
这一刻,他们对自家大人的佩服,简直到了五体投地的地步。
这不仅仅是武力上的强大,更是智慧和眼界上的碾压啊!
“行了,别发愣了。”
赵明羽坐回椅子上,指了指桌上的信:
“方师爷,拆信,看答案吧。”
“是是!”
方唐镜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拿起信封。
他的手有些微微颤斗,既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激动。
他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展开信纸的那一刻,方唐镜先是愣了一下。
因为信纸上空荡荡的,字数少得可怜。
他揉了揉眼睛,仔细看了看,然后抬起头,一脸震惊地看着赵明羽。
“念出来,午阳不识字。”赵明羽淡淡地说道。
方唐镜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斗地念道:
“信上就四个字。”
“此番!无事!”
两人同时瞪大了眼睛,果然和自己大人猜测的一致!
真的没事?!
那么多官员弹劾,那么大的罪名,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连句斥责都没有?
神了!真是神了!
自家大人猜得真准啊!
不仅结果猜对了,连过程和原因都分析得丝丝入扣!
这就是运筹惟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吗?
姜午阳反应过来,放心的同时,兴奋说道:“原来如此!以前从未听过这些,这次我算是明白了一些东西!等二哥回来,我要专门跟他说说什么是真正的官场和朝廷!”
赵明羽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就在这时——
“报——!”
门外传来一声低喝。
一名身穿便衣的亲兵,快步走了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密封严实的信件。
“启禀大帅!监察司有报!”
赵明羽接过信件,看了一眼上面的火漆印记。
那是监察司特有的标记。
相比于更加擅长市井打探和军情刺探的丐帮,自己创建的这个类似“锦衣卫”的监察司,会帮自己盯着两广的官场更多一些。
赵明羽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却让赵明羽眼中的笑意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纳闷的表情。
“今晚戌时,巡抚张兆栋及布政使、按察使等多名大员,于城中醉云楼设宴聚饮。”
看着这行字,赵明羽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醉云楼
聚饮
在这个节骨眼上,这帮人聚在一起,肯定不是为了庆祝他赵明羽“平安无事”。
估计是以为弹劾奏折已经递上去半个月了,朝廷的旨意快下来了,正聚在一起做着把自己赶走的美梦,半场开香槟吧?
想来也是,这么大规模的弹劾,很难有人不相信不会成功。
想到这,赵明羽似乎是寻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笑容再次出现:
“既然此番我没事,”
“那可能就代表别人要有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