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笼罩着繁华的广州城。
珠江边上,灯火辉煌,笙歌曼舞。
醉云居,作为广州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今夜更是热闹非凡。
一楼最大的包厢“蓬莱阁”内,此时正推杯换盏,笑语喧哗。
巨大的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美酒佳肴。
两广巡抚张兆栋,正端坐在主位上,满面红光,怀里搂着醉云居的头牌姑娘,一只手不老实地在姑娘身上游走,另一只手举着酒杯,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气势。
在他周围,坐着二十多位官员。
有布政使,有按察使司的暂代官员,还有本地的知府、道台等等地方实权官员。
这些人,正是半个月前联名弹劾赵明羽的那帮实权派。
今夜,他们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庆祝!
庆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明羽,即将滚出两广!
“来来来!诸位同僚!”
张兆栋举起酒杯,大着舌头说道:
“今夜咱们不醉不归!”
“这可是咱们两广官场有史以来,第一次如此齐心协力,大规模弹劾总督之位!”
“那赵明羽虽然有军功,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坏了咱们的规矩!”
“朝廷那边,肯定会严办他!再不济也会调走他!”
“以后就是他过他的独木桥,与我等再无瓜葛!”
“那是自然!”
旁边一位喝得醉眼朦胧的知府,立马附和道:
“巡抚大人说得对!”
“咱们这么多人联名上奏,那分量,就算是议政王也得掂量掂量!”
“哼!这次,咱们就是要好好教教那个姓赵的,什么叫和光同尘!”
“教他?”
另一位官员嗤笑一声,剥了一颗葡萄塞进嘴里:
“老李,你怕是没机会喽!”
“回头朝廷旨意一下,把他踢回老家去,咱们还怎么教?”
“哈哈哈!对!对!”
众人闻言,顿时哄堂大笑。
“反正不管怎样,只要赵明羽一滚蛋,这两广就又能恢复到原先的样子了!”
“是啊是啊!哎哟,你们是不知道啊!”
一个道台苦着脸,拍着大腿抱怨道:
“都怪那个家伙!非要提什么烟税!搞得那些烟馆老板一个个哭爹喊娘,都不敢开门做生意了!”
“害得我这个月给巡抚大人的孝敬钱都没有了!还请巡抚大人恕罪恕罪啊”
张兆栋摆了摆手,一脸的大度:
“哎——!老王你这就见外了!”
“咱们都是一条船上的人,这点小事算什么?”
“等那姓赵的走了,咱们把税再降回来,那银子还不象流水一样哗哗地来?”
“嘿!还真别说!”
这时,一个心思活络的官员眼珠一转,端起酒杯凑到张兆栋面前:
“要是赵明羽滚蛋了,那最有可能担任新总督的,必然就是咱们的巡抚大人了啊!”
“顺位上迁,此乃官场规律!十分常见的嘛!”
一听这话,在场的官员们就象是闻到了腥味的猫,一个个眼睛都亮了。
对啊!
赵明羽走了,这总督的位置不就空出来了吗?
放眼整个两广,除了二品巡抚的张兆栋,还有谁有资格坐这个位置?
于是,众人纷纷起身,争先恐后地向张兆栋敬酒:
“哎呀!下官糊涂!竟然忘了这茬!”
“那卑职,就提前恭喜张大人高升了!”
“恭喜总督大人!贺喜总督大人!”
“还请张大人上迁后,多栽培栽培卑职啊”
“张大人正好按察使瑞璋那个倒楣蛋已经被赵明羽缉送京城了,嘿嘿卑职盯着那个位置可是许久了”
听着这一声声“总督大人”,看着这一张张谄媚的笑脸,已经一顿酒下肚的张兆栋,此刻只觉得飘飘欲仙,仿佛已经身穿更好的补服,坐在了总督府的大堂之上。
过往他那种谨小慎微的性子,在酒精和美色的影响下,抛到了九霄云外。
“哈哈哈!不至于不至于!”
张兆栋摆着手,嘴上说着谦虚的话,脸上的褶子却都笑开了花:
“老夫何德何能啊!这还得看朝廷是怎么想的!还得看太后和议政王的意思!”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得意:
“若是老夫真的有幸总管两广”
“那大家往后的日子,一定会比今天更好!”
“到时候,咱们有福同享,同舟共济!”
“多谢大人!”
“大人英明!”
包厢里欢声雷动,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沉浸在未来的美好幻想中,仿佛两广已经成了他们的私家花园,可以任由他们予取予求。
然而。
就在这一阵欢声笑语中。
就在他们畅想着未来的两广回到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时候。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他们身后幽幽响起。
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冰冷。
“哟,这么热闹啊?”
“该在的都在啊。”
“喝酒竟然不请本督,你们这为人也太小气了吧?”
这声音并不大,却象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包厢里火热的气氛。
众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张兆栋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他缓缓转过头,脖子僵硬得象生锈的机器。
只见包厢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经被推开了。
一个身穿便服的年轻男子,正背负双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正是赵明羽。
在他身后,跟着摇着折扇的方唐镜,按着刀柄的姜午阳,还有几个杀气腾腾的亲兵。
“赵?!”
有人惊呼出声,吓得手里的酒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看到这尊瘟神来了,在场有些人顿时酒就醒了大半,吓得腿肚子直哆嗦,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但俗话说得好,酒壮怂人胆,总有不信邪的。
尤其是张兆栋几人心里认定,此番弹劾必然成功,赵明羽已经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所以,他和几个本地的实权官员,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害怕。
张兆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不安,缓缓站起身来。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脸上挤出一丝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简单拱了拱手:
“唷,赵大人来了。”
“同僚一场,既然来了,不如一起喝一杯吧?”
“否则以后怕是没机会了”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现在这几个自信满满的蠢货,已经连“总督”二字都不喊了,直接喊“赵大人”,应付赵明羽的态度就象对待一个即将离任的普通官员。
赵明羽当然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他也不生气,只是迈步走进包厢,自顾自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没机会?”
赵明羽翘起二郎腿,目光玩味地扫过众人:
“张大人这话,本督怎么听不懂啊?”
“难道张大人是觉得,本督这总督的位置坐不长了?”
“哼!”
旁边一个喝高了的知府冷哼一声,借着酒劲说道:
“赵大人,明人不说暗话!”
“咱们联名弹劾你的折子,半个月前就递上去了!”
“这会儿,朝廷的旨意就要进广州了!”
“哦?”
赵明羽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看来各位大人都很自信啊。”
就在这时。
包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模样的家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一脸喜色地冲到张兆栋面前:
“老爷!老爷!”
“大喜啊!”
“之前弹劾赵大人的朝廷回复文书已经到了!”
“带着文书的驿差,就在不远处等着呢!”
听到这话,张兆栋眼睛猛地一亮,整个人瞬间精神焕发。
来了!
终于来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指着那个家丁,大声说道:
“哎!大声说出来!”
“是什么人来了!带回了什么消息!”
那家丁也是个会来事儿的。
见自家老爷这么有底气,他也挺直了腰杆,清了清嗓子,一副狐假虎威的样子,高声喊道:
“回各位大人的话!”
“弹劾的文书已经有人带回来了!是驿差身份送回的!”
“按照以往经验,驿差送的回复,往往都不会有意外!”
“也就代表”
家丁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挑衅地看了赵明羽一眼:
“我们的人安然无恙!”
这话什么意思,只要不是弱智都明白。
弹劾这种事,要么是弹劾的人倒楣,要么是被弹劾的人倒楣。
既然驿差身份送的,按照他们以往观察朝廷回文的经验,就代表说明朝廷没有怪罪弹劾者。
那反过来说
有恙的,自然就是赵明羽了!
听到这话,在场的众官员顿时一个个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赵明羽被摘去顶戴花翎、押解进京的狼狈模样。
此刻,包厢外围,也远远的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
有青楼的姑娘,有龟公,还有其他的客人。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些个大官到底在搞什么热闹。
张兆栋更是得意到了极点。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挂着胜利者的微笑,看着赵明羽,提议道:
“赵大人。”
“既然旨意已经到了,不如叫来驿差,在此宣读回复的文书如何?”
“也好让大家都死个心。”
赵明羽看着这些蠢货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只觉得好笑。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淡淡地说道:
“好啊。”
“既然张大人这么急着想知道结果,那就宣吧。”
“来人!去传驿差!”
张兆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不一会儿,一名风尘仆仆的驿差,手里捧着一份文书,快步走了进来。
“卑职参见各位大人!”
驿差单膝跪地行礼。
“免礼免礼!”
张兆栋迫不及待地说道:“快!把朝廷的回复念出来!大声念!”
“是!”
驿差站起身,展开文书,清了清嗓子,大声念道:
“议政王谕:”
“览奏。”
“两广巡抚张兆栋等联名所奏之事,查多有不实,言过其实。”
“赵明羽身为总督,整顿吏治,乃分内之责。”
“虽手段略显激进,然初衷可嘉,且成效显著。”
“至于税赋之事,乃因地制宜,朝廷自有公断,尔等不必多言。”
“着赵明羽继续留任,用心办事,勿负皇恩。”
“另,张兆栋等人身为地方大员,不思报效朝廷,反因私利互相攻讦,实属不该!”
“念在初犯,且为国事操心,此次不予追究。”
“望尔等今后同心协力,辅佐总督,共保两广平安!”
“钦此!”
静。
死一般的寂静。
随着驿差的声音落下,整个包厢里鸦雀无声,连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张兆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就象是一张风干的橙子皮。
其他的官员也都张大了嘴巴,眼珠子瞪得溜圆,一脸的不可置信。
什么?!
这这怎么可能?!
赵明羽没事?!
不仅没事,还被朝廷夸奖了?!
反倒是他们这些弹劾的人,被议政王训斥了一顿?!
“这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个之前叫嚣得最欢的知府,此时脸色惨白,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嘴里喃喃自语: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假的!这文书一定是假的!”
有人歇斯底里地喊道。
“放肆。”
赵明羽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朝廷公文,谁敢造假?”
“你们是想造反?”
这一声怒喝,带着久经沙场的杀气,瞬间震住了全场。
那些官员吓得浑身一哆嗦,再也不敢吭声。
张兆栋毕竟是巡抚,见过大风大浪。
虽然此刻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但他知道,现在不能乱。
要是乱了,那就真的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看着赵明羽,咬牙切齿地说道:
“好好手段!”
“赵大人果然好手段!”
“没想到连议政王都护着你!”
“但是!”
张兆栋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就算如此,那又怎样?!”
“老夫是二品巡抚!是朝廷命官!”
“我有监察地方之责!”
“以后以后两广官场,绝不会好好跟你合作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
其他几个地方大官见状,也纷纷叫嚣起来:
“对!鱼死网破!”
“我们就不信了!你不让我们好过,以后也别想使唤我们!”
看着这群死鸭子嘴硬的家伙,赵明羽突然笑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一刻。”
“一刻钟。”
“我让你们老实跪着求我,信不信?”
“喂哟!赵大人说笑了!”
张兆栋冷哼一声,一脸的不屑:
“现在不是在衙门办差,这是私下场合!”
“我们跪不跪你,那是我等的自由!”
“啧”
赵明羽摇了摇头,故意一脸遗撼地说道:
“啧啧看来我这总督当得,还真是不得属下之心啊。”
“幸好。”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本督是个喜欢助人为乐的人。”
“来这的路上,顺手帮了你们点小忙。”
“待会,记得说谢谢”
这话,张兆栋等官员没听懂。
帮忙?
帮什么忙?
这瘟神能有什么好心?
正思考间。
突然——
“砰!”
包厢的大门再次被人撞开。
紧接着,一群浓妆艳抹、衣着艳俗的女人,哭哭啼啼地涌了进来。
而且,她们每个人手里,还都牵着一个脏兮兮、流着鼻涕的孩子!
这群人一进来,包厢里顿时充满了劣质脂粉味和酸臭味。
不等张兆栋他们反应过来。
那些脏兮兮的孩子,就在那些哭兮兮女人的指挥下,象一群小狼崽子一样,直接冲到了他们面前。
随后,一个个死死地拉住他们的袍子、大腿,放声大哭:
“爹!爹啊!”
“娘带我来找你了!”
“爹!你不要我们了吗?!”
“哇——!”
一时间,包厢里哭声震天,乱成了一锅粥。
张兆栋等人顿时大惊失色,吓得连连后退。
这是什么鬼情况?!
什么爹?谁是你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