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自家大人的话,姜午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就象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他猛地直起腰杆,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大帅!”
姜午阳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兴奋:
“您的意思是咱们今晚就动手?”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跃跃欲试道:
“之前收拾那些人贩子和烟馆老板,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也没什么意思。”
“但今晚这帮人,都是巡抚、布政使、知府这样的一方大员,到时一定会很有意思!”
一旁的方唐镜,自然也反应了过来。
他虽然不象姜午阳那么直来直去,但作为赵明羽刑名方面的“狗头军师”,他对这种整人的事情,向来是乐此不疲的。
而且,他也知道自家大人的脾气,从来不是一个忍气吞声的主。
既然那些官员敢联名弹劾,那就是已经撕破了脸皮,成了不死不休的政敌。
虽然过往未能见到自家大人战场上的英姿,但一直听闻,对于敌人,大人向来是斩草除根,绝不留情的!
按理说,像方唐镜这种圆滑世故的人,往往在别人兴头上时,一般都是不会轻易劝谏的,以免扫了上司的兴致。
但以他对赵明羽的忠诚,是可以在必要的时候改变习惯的,只见方唐镜上前一步,手中折扇轻摇,脸上露出一抹阴险的笑容,拱手道:
“嘶大人。”
“您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利用《大清律例》中,关于‘官吏及家属不可宿娼’的律条,今晚好好收拾一下那些弹劾您的官员们?”
听到这话,赵明羽只是微微一笑,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不过大人。”
方唐镜收起折扇继续,在手心里轻轻拍打着,一边踱步一边说道:
“这条罪名,虽说可大可小啧但属下还是感觉,稍微轻了点。”
“按照律例,最大也就是降职留任,或者罚俸几年。”
“对于那些根基深厚的官员来说,这根本伤不到他们的筋骨啊。”
“我再想想再想想”
一看方唐镜依然这么狠毒,赵明羽就放心了。
赵不过他当然也是知道一些大清律法的,比如眼下的事情。
按照《大清律例》:凡文武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人减一等,若官员子孙宿娼者,罪亦如之,狎妓饮酒亦坐此律。
杖六十。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要是真打实了,六十棍子下去,皮开肉绽那是轻的,搞不好能把人活活打死!
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估计没打几下就得去见阎王了。
不过,这条罪名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越来越不受朝廷与官府重视了。
毕竟,食色性也。
当官的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
在这个风月场所合法的年代,很多官吏都是明目张胆地宿娼,甚至以此为风雅之事。
只要不闹出太大的动静,上面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毕竟还是那句话——“做官,要和光同尘”。
大家都在泥潭里打滚,谁屁股上没点屎?
如果不是死对头的政敌,谁会因为那点裤裆里的破事儿,把同僚给得罪死?
那不是断人财路、毁人前程吗?
就在这时,方唐镜突然停下脚步,眼睛猛地一亮。
他转过身,看着赵明羽,脸上露出一副比刚才更加奸诈、更加阴险的表情。
那表情,简直就象是一只刚偷到了鸡的狐狸。
“大人!我有一计!”
方唐镜再次拱手,声音里透着一股抑制不住的兴奋:
“既然‘宿娼’这罪名弄不死他们,那咱们就给它加点料!”
“不如我们收买一些江湖帮派,或者找几个亡命徒。”
“让他们在被抓的时候,做伪证!”
“就说那些青楼里的娼妓,其实都是这些个官员安排进去的!是他们的摇钱树!用来敛财的工具”
说到这,方唐镜得意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嘿嘿如此一来,这性质可就全变了!”
“这就不是简单的‘宿娼’那么简单了!”
“那是通匪勾奸!是官商勾结!甚至大人有需要的话,我还可以想办法往蓄养死士的罪名上靠”
“我们只要收买证人,往大了做文章,把这顶帽子给他们扣实了”
方唐镜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狠厉:
“那就是致死的罪名!”
“到时候,别说降职了,就算是掉脑袋,也是够格的!”
不得不说,大清律条这点东西,真的被方唐镜给玩透了。
他就象是一个精明的裁缝,可以随意裁剪法律的布料,给任何人量身定做一套“死刑服”。
他可以随时在任何罪行的基础上升级与加码,只要赵明羽需要。
然而,听完方唐镜这番毒计,赵明羽却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
他依旧慢悠悠地喝着茶,神色平静得象是一潭死水。
直到方唐镜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他时,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弄出人命干嘛?”
赵明羽抬起眼皮,淡淡地看了方唐镜一眼:
“眼下,还没那个必要。”
这并非赵明羽对那些弹劾自己的官员们宽宏大量。
相反,照着他的习惯,但凡是和自己作对的,能弄死往往都不会手下留情。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这是他在这个世界学到的生存法则。
之所以不这样做,道理也很简单。
这不符合他现在的须求,也不符合他的长远利益。
听到这话,方唐镜和姜午阳都愣住了。
“大人”
方唐镜有些不解,小心翼翼地问道:
“难道您要放过那些敢弹劾您的杂碎?”
“从轻处理?”
赵明羽瞥了他们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方师爷,你这人啊,有时候就是太过极端了。”
“不是轻,就是重,不是生,就是死。”
“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绝对的,要根据本督需要才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缓缓说道:
“现在还不用杀他们。”
看着两个属下依旧一脸疑惑的表情,赵明羽叹了口气,决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
“你们想啊。”
赵明羽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双手抱胸:
“若是借此机会,想办法杀了他们,或者把他们都弄下台了。”
“广州这边这么多衙门,总要有人看着。”
“弄死了他们,朝廷回头肯定又要派一批新的官员过来填坑。”
“到时候,我又要重新去认识那些新来的,这多麻烦啊?”
摊了摊手后,他一脸的嫌弃:
“而且,我也不想那两个寡妇借机安插她们的人来两广。”
说到这,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总之,现在两广这个大员配置,我还挺满意的。”
“张兆栋也好,庆春也罢,还有那些知府、道台”
“这些人,虽然贪了点,蠢了点,但胜在一点他们够废物。”
“废物得让我很安心。”
直到这一刻,赵明羽才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意图。
他要的,不是一群死人,也不是一群能干的清官。
他要的,就是这些废物来当陪他“读书”就好。
因为只有废物,才好控制。
只有废物,才没有威胁。
他要让这些废物以后乖乖听话,哪怕能力差点都没关系,只要能帮他维持住两广的局面,只要能帮他达到目的,只要别给他添乱
那就足够了。
主要是别闹腾,免得跟苍蝇一样,整天在耳边嗡嗡叫,烦都烦死了。
趁着今晚的机会,完全可以在这个问题上,一劳永逸
“所以”
赵明羽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声音低沉而有力:
“这次,我们只要抓住他们的把柄。”
“比如一个能让他们身败名裂、万劫不复的把柄。”
“以后,能够让他们像狗一样听话,让他们往东不敢往西,让他们咬谁就咬谁”
“那就行了。”
听到这番话,方唐镜和姜午阳顿时如梦初醒,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高啊!”
方唐镜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脸都红了:
“不愧是大人!这招实在是高!”
“毕竟一个箩卜一个坑,那么些衙门总要有人上任。”
“尤其是的废物话,那就更好控制了!”
方唐镜越想越觉得这招妙不可言:
“如此一来,以后两广之内,就很难再有官员敢跟大人叫嚣了!”
“整个两广官场,都将成为大人您的一言堂!”
“这比杀了他们,还要管用一百倍啊!”
姜午阳虽然脑子没方唐镜转得快,但也听懂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道:
“感觉今天我学了很多。”
“大帅您的这个想法,是不是也属于那个政治?”
“勉强吧。”
赵明羽笑了笑,走到桌边,拿起一块如霜特意给他准备的竽头糕,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口腔中蔓延开来,让他心情大好。
“虽说不至于化敌为友”
赵明羽一边嚼着竽头糕,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但只要那些狗以后不乱叫唤了,乖乖在各自衙门里拴着,留双眼睛给我们看家护院什么的,那也是达到了目的。”
“达到目的,就算是政治的真缔吧。”
“不管用什么奇怪的方法和手段,只要结果是想要的,那就是成功的。”
这时,他看向还在皱着眉头、苦思冥想有什么办法能抓住那些官员把柄的方唐镜。
“行了,别想了。”
赵明羽咽下口中的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用我这个法子吧。”
听到这话,方唐镜和姜午阳立刻竖起了耳朵,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家大人。
赵明羽并没有直接说出计策,而是先看向了方唐镜,眼神中带着一丝戏谑:
“方师爷。”
“我知道你小子平日里也没少去那种地方。”
“你应该认识一些那种半老徐娘,生意很差,甚至快要混不下去的娼妓吧?”
面对赵明羽的调侃,方唐镜小脸一红,并没有否认,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
“嘿嘿大人明鉴。”
“这人之大欲嘛”
“属下之前又没大钱成亲,所以咳咳”
“确实是认识那么两个。”
“都是三十来左右的年纪,虽然风韵犹存,但毕竟年纪大了,生意不太好做。”
“她们和一些退休的老鸨住,那些年纪更大,都是些老江湖了”
“恩,够用了。”
赵明羽满意地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转头看向姜午阳:
“午阳。”
“你去帮我传个帮主令。”
“让本地丐帮总舵,出几个机灵点的小孩。”
“要那种长得稍微周正点,看着让人心疼的。”
现在丐帮总舵已经迁移到了广州郊外。
身为丐帮帮主的赵明羽,下令让他们办事,比之前方便得多。
眼下,只要是忠诚度满格、常在自己身边行走的亲信,赵明羽都会把自己这个“丐帮帮主”的身份告诉对方。
目的是为了好办事,以及自己顾不过来时,方便下属给自己想主意。
“是!”
姜午阳先是习惯性地接令,但随后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
“大帅”
“这又是老娼,又是小孩的”
“您这是想干嘛啊?”
“难道是要给那些官员送礼?”
方唐镜也十分好奇。
自家大人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这配置怎么看怎么奇怪啊!
看着两人那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赵明羽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笑容。
“送礼?”
“哼,算是吧。”
“不过,这礼他们恐怕消受不起啊。”
赵明羽背负双手,缓缓踱步:
“现在的官员嘛,嫖妓什么的不稀奇。”
“大家都是男人,逢场作戏,谁也不会说什么。”
“但如果”
赵明羽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两人:
“如果嫖妓还搞出孩子来了呢?”
“如果那些孩子,还找上门来认爹了呢?”
“如果这事儿,还闹得满城风雨,人尽皆知了呢?”
我去!!
这句话,就象是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方唐镜和姜午阳的脑海。
两人都不是笨人,尤其是方唐镜,那脑子转得比风车还快。
听到这,他们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姜午阳瞪大了眼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大人这也太坏了吧!”
方唐镜更是张大了嘴巴,一脸的不可思议。
作为熟悉律法和官场潜规则的师爷,他比姜午阳更清楚这招的杀伤力有多大!
在大清,官员最讲究的就是个“官声清誉”。
虽然私底下男盗女娼,但表面上必须得是道貌岸然,必须得是正人君子。
嫖妓虽然不犯死罪,但那是私德有亏。
要是再搞出私生子来
那可就是严重的作风问题了!
传出去,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不仅会被同僚耻笑,被百姓唾骂,更会被御史言官弹劾!
如此严重影响官身和名誉的事情,一旦坐实了
怕是要被人骂死!
以后想升迁?
做梦去吧!
这辈子都别想再往上爬一步了!
原来
除了捏造罪名外,还能捏造“妻儿”啊!
这招无中生有,简直是神来之笔!
方唐镜恍然大悟,学到了,学到了!
要官员们以后听话,当众污蔑他们和娼妓生子就行了!
这就叫“裤裆里沾黄泥,不是屎也是屎”!
一旦这些有头有脸的官员沾上这个谣言,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啊!
谁会相信一个官员是清白的?
百姓们最爱看的就是这种花边说口,最爱传的就是这种官员丑闻!
到时候,一传十,十传百,那些官员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解释不清!
而且,赵明羽选的人也很绝。
老娼。
那些在竞争激烈的广州城里,生意本就不好做,快要活不下去的老娼。
只要给她们一点钱,让她们演场戏,之后再送她们出广州城,那还不是简简单单?
而且这些老娼的脸皮比城墙都厚,哄男人哄了那么多年,演技那是炉火纯青!
演个被抛弃的痴情女子,带着孩子千里寻夫
那绝对是闻者伤心,听者流泪啊!
“还是大人聪明!”
“属下!甘拜下风!”
方唐镜此刻真的没有拍马屁,是情真意切的佩服!
居然还能这么整人!
大人,还得是您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