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监安德海手里捧着那份来自两广总督府的折子,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伺奉主子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稀奇古怪的奏折没念过?可手里这份,却象是一块烫手的山芋,让他拿也不是,扔也不是。
刚才念得顺顺当当的声音,突然就象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为何停了?”
软榻上,慈禧太后闭着眼睛,手里轻轻转动着十八子手串,声音慵懒中透着一丝不悦:“接着念,哀家听着呢。”
安德海身子一抖,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恭亲王奕?,见这位爷也是愁眉不展,只能硬着头皮,翻了一页折子,声音有些发颤,断断续续地念道:
“两广总督赵明羽”
“进献”
说到这儿,安德海实在是念不下去了,喉咙里象是堵了团棉花。
慈禧猛地睁开眼,目中射出一道冷光:“小安子,吞吞吐吐的,舌头不想要了?”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安德海吓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把折子举过头顶,声音带着哭腔:“太后,这这赵大人的税单,实在是实在是有些”
“有些什么,难道还能比云贵那几万两银子更难听?”慈禧冷哼一声:“念,给哀家念清楚了。”
安德海一咬牙,心想死就死吧,反正这雷是赵明羽那个愣头青埋的,炸也炸不到自己头上,他清了清嗓子念道:
“两广总督赵明羽,恭请圣安!感念两宫太后垂帘听政之辛劳,特于岁末,进献两广特产,充实赋税,以表孝心!”
“计有:”
“岭南八宝长寿香蕉,三百斤!”
“广式流油咸鸭蛋,五十坛!”
“东莞大大红烟花,十二车!”
“顺德纯棉莨纱绸,二十匹!”
“另:特供荔枝干(因非时令,仅存去年陈货),一百斤!”
“美酒”
“再另:赵明羽泣血上奏,言两广边境战云密布,法夷虎视眈眈,臣为守国门,散尽家财,招募乡勇,如今囊中羞涩,恳请朝廷拨付军饷白银三百万两,以固国防”
随着安德海的声音落下,整个东暖阁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静。
落针可闻的静。
只有那西洋进贡的座钟,在墙角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每一声都象是敲在众人的心头。
恭亲王奕?站在一旁,整个人都很尴尬,之前他虽然看过奏折,但此刻再次重温内容,他心中还是忍不住再一次吐槽起来。
香蕉三百斤
这玩意儿在北方京城虽然算个稀罕物,但在两广那是喂猪都嫌多的东西啊!
还什么“八宝长寿香蕉”?这鬼名字也亏赵明羽想得出来!从来没听说过吃香蕉能延年益寿的!你这是把太后当猴耍吗?!
你赵明羽是怎么拿得出手的?
最要命的是最后那一段,居然还反过来要钱,这小子脸皮真的真的太厚了。
奕?此刻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比吃了黄连还苦。
而此时的慈禧,整个人已经开始进入红温状态了!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原本的保养得宜的白淅,变成了粉红,再变成了通红。
她的眼角开始剧烈地抽搐,那只转动着十八子手串的手,也越转越快,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
“好好!好得很!”
慈禧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象是从九幽地狱里飘出来的。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手边那个精致的景泰蓝茶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啪!”
清脆的碎裂声,瞬间打破了暖阁的寂静,也引爆了慈禧积压已久的怒火。
“赵明羽!他这是要造反呐?!”
慈禧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指着地上的安德海(其实是指着那份折子),胸口剧烈起伏:“而且他是属貔貅的吗?只进不出?!”
“快一年了!他坐镇两广,把持着那么富庶的地方,海关、盐税、厘金,那都是金山银海啊!结果呢?一分钱没上缴国库!”
“一分钱都没有!!”
“就连那个穷得鸟都不拉屎的云贵,岑毓英哪怕是从牙缝里抠,也给哀家送来了钱!两广呢?那是天下的钱袋子啊!怎么也比云贵富裕百倍吧!”
“结果他就给哀家送来一堆烂香蕉?几坛子咸鸭蛋?”
“哀家缺他那几口吃的吗?哀家这宫里缺香蕉吗?!”
“还敢反过来要钱?!哀家的大寿所需的寿款都还没有着落了!”
慈禧越说越气,越想越委屈。
自己一个寡妇容易吗?
慈安太后身体抱恙,这年底的税赋大事,好不容易全权交到了自己手里。
原本想着,只要各省把钱交上来,把国库充实了,让大家都过个肥年,也能在姐姐面前露个脸,证明自己持家有道,理政有方。
结果呢?
两广总督竟然给自己来了这么一出!
这哪里是上税?这分明是忤逆!把宫里的脸面,扔在地上,用穿着钉鞋的脚狠狠地踩!
“议政王!”
慈禧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恭亲王奕?,眼神如刀:“这就是你推荐的好人才?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的少年英才、国之干臣?”
“当初你是如何向本宫保证的?你说他虽然年轻,但知进退,懂大局,能为朝廷分忧!”
“现在呢?忧在哪里?钱又在哪里?!”
“分忧?我看他是来分哀家的家产的!居然还有脸跟哀家要三百万两军饷?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面对慈禧如同连珠炮一般的质问,奕?也是一脸的苦涩。
他能说什么了?
总不能说自己识人不明、有所失误吧?
但作为朝廷的救火队长,和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的实际操盘手,他不能乱,更不能跟着太后一起发疯。
深吸一口气,奕?硬着头皮上前一步,躬身道:“太后息怒,气坏了圣体,那可是天下的损失。”
“息怒?你让哀家怎么息怒?”慈禧指着那份折子:“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八宝香蕉,还延年益寿?他当哀家是三岁小孩子哄吗?这分明是欺君!是藐视两宫!”
“下本宫旨!跟他要钱!要钱!!”慈禧马上想到了什么,说道:“不是之前他和不列颠做了蔗糖生意吗!下旨让他全部交上来!”
看着老情人委屈的样子,奕?其实心里也不好受,但还是先说道:
“太后息怒,甘蔗成熟最快也要次年三月还不是丰收之时所以没钱啊”
听到这话,慈禧有点尴尬,她清了清嗓子,掩饰了一下自己对农事一无所知的尴尬,强撑着面子说道:
“既然如此,那也不能一分钱不交啊!哪怕是借,也得给朝廷表示表示吧!”
说完,慈禧似乎又找到了发泄口,怒道:“不行!这口气哀家咽不下去!传旨,直接免了赵明羽的总督之职!让他回家种他的香蕉去!让其他人去接任!”
“太后!万万不可啊!”
奕?一听这话,知道这会必须阐明利害了。
免了赵明羽?
开什么国际玩笑!
现在南边是个什么局势?
法国人在越南打得热火朝天,兵锋直指中越边境,那可是拥有洋枪洋炮的列强啊!
这个时候把赵明羽这个能打仗、有威望的悍将给撸了,谁去顶前线?
派个八旗废物过去?那是给法国人送人头!
派湘军或者淮军的人过去?
那更不行!
如今曾、左、李这些人,一个个拥兵自重,势力大得吓人,朝廷好不容易在两广插进赵明羽这么个钉子,虽然这钉子有点扎手,但好歹不属于湘淮系啊!
要是把赵明羽撤了,湘军那边绝对会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想方设法把两广这个肥缺抢到手。
到时候,整个南方半壁江山,就真的成了曾家的了!
爱新觉罗家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奕?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响:“太后三思啊!如今南疆战事一触即发,法国人气势汹汹,赵明羽虽然在钱粮上有些咳咳不拘小节,但好歹也是送了东西以表孝心,而且他在军事上可是把好手啊,他在两广厉兵秣马,修筑炮台,整顿防务,那是有目共睹的。”
“他折子里说‘为了筹措军资,实在没钱了’,这话虽然难听,但也未必全是假话,毕竟打仗打的就是银子啊!”
“若是此时临阵换人,乃是兵家大忌!万一新去的总督镇不住场面,让法国人打进来了,那咱们大清可就可就真的危矣!”
慈禧不是傻子,她虽然贪财,虽然好面子,但在关乎江山社稷、关乎她太后宝座稳固的大是大非面前,她还是拎得清的。
她当然知道现在不能动赵明羽。
一方面是外敌当前,需要赵明羽据守,另一方面是内忧隐患,需要他去平衡湘淮势力。
但也正因为这种“明明恨得牙痒痒,却又干不掉他”的憋屈感,让慈禧这分钟是真的有点破防了。
眼泪,开始不争气地在眼框里打转。
“呜呜”
很快,慈禧竟然真的落泪起来。
想着自己费尽心机,发动政变,好不容易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原本以为可以垂帘听政,君临天下,万国来朝。
结果呢?
内臣孱弱,外臣强悍。
特别是这些汉人实权派,一个个拥兵自重,今天这个要粮,明天那个要权,现在连赵明羽这么个毛头小子都敢骑在她脖子上拉屎!
这也太欺负人了!
“奕?”
此时此刻,暖阁里没有外人,慈安那个“正宫娘娘”也不在,慈禧卸下了平日里那副威严的面具,露出了小女人的一面。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情人恭亲王,眼神中带着几分哀怨,几分依赖,甚至还有几分当年还是兰贵人时的含情脉脉。
“本宫已贵为圣母皇太后,难道现在在这官场上,还是连一件快意事都做不得了吗?”
“难道哀家就要受这些汉人奴才的气吗?”
奕?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也是一阵酸楚。
虽然两人在权力上偶有斗争,在政见上也有一些分歧,但毕竟是并肩作战的盟友,甚至还有过那么一段不可言说的情愫。
看着老情人受委屈,奕?心里也不好受。
他回头看了一下两边,确认安德海等人都知趣地退到了远处,这才大胆地站起身,走到慈禧面前,直到闻到对方身上的香气后才停下脚步,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前所未有的认真:
“玉兰”
这一声久违的乳名,让慈禧的身子微微一颤,哭声也止住了。
奕?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当年那个惊心动魄的辛酉年。
“可还记得当年咱们在热河,面对肃顺那帮顾命八大臣时的光景?那时候,咱们也是在刀尖上行走,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我之前说过在宫里,就象在战场上一样,不是你杀人,就是人杀你。”
“但想要生存下去,光有狠劲是不够的,还要学会忍,更要学会依势而行。”
奕?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象是在安抚,又象是在教导:
“现在南方汉人总督势大,曾、左、李等人尾大不掉,这是不争的事实,赵明羽虽然狂妄,但他也是咱们手里的一把刀,一把用来制衡湘淮军系的刀。”
“为了保住祖宗的江山,我们必须忍!”
说到这里,奕?后退几步,深深地做了一个揖:
“请太后相信臣!臣向您保证,这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
“等边境危机一过,等法国人退了,臣一定想办法把赵明羽调离两广!哪怕是明升暗降,也要把这口气给您出回来!”
“到时候,咱们再令下任总督,连本带利地补齐这两广的税款!绝不让太后受这半点委屈!”
说完,奕?抬起头,同样用那种含情脉脉、且充满了坚定保护欲的眼神看向慈禧。
四目相对。
一切尽在不言中。
慈禧眼中的泪光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安抚后的柔顺,毕竟她已经记不得自己多久没有闻到过正常男人身上的味道了,更高兴奕?还一直在保护着自己,
随即,她吸了吸鼻子,象个受了委屈被哄好的小媳妇一样,轻轻点了点头。
“哀家知道六爷是为了大清好,也是为了为了哀家好。”
“这件事,哀家听你的姐姐那边,哀家会去解释,就就说是因为战事吃紧,特许两广缓交吧”
“那个六爷,今个你晚些再走陪哀家再说说话吧”
看这个寡妇再次被哄好,奕?也松了口气,遵旨留下,
但心中对赵明羽也没有再姑息的想法,等边境事一过,就要对其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