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各比特旦快乐!!看在小弟不出去玩的份上,多给点数据吧,现在一天就几十,我要撑不住了[流泪])
…………
湖南,娄底境内,双峰荷叶镇。
这里是湘军领袖的老家。
此时的曾老头,已非当年那个在江淮之地挥斥方遒、誓灭长毛的“曾帅”,而是一个悠闲的老头。
几个月前,因为剿灭北方捻军战事不顺,加之常年积劳成疾,眼疾日重,且在朝中备受满洲亲贵的猜忌与排挤,这老东西主动上书请辞。
将那两江总督的烫手山芋和剿捻的苦差事,交给了自己一手提拔的得意门生李渐甫,自己则退居乡野,名为回籍修墓,实则是以退为进。
冬日的涟水河畔,枯草凄凄,寒风卷着几片残叶在空中打转,最后无力地跌落在冰冷的河水中。
老头身披一件厚重的黑色棉袍,外罩蓑衣,头戴一顶有些破旧的瓜皮帽,手里握着一根古朴的斑竹鱼竿,静静地坐在河边的枯柳之下。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那一双曾经看透生死、阅尽沧桑的三角眼,如今半眯着,显得浑浊而疲惫,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喧嚣都已与他无关。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坐在他身侧马扎上的,是他最为倚重的幕僚,赵烈文。
相比于曾帅的老僧入定,赵烈文显然有些坐立难安。
寒风吹得他鼻头微红,但他顾不得裹紧衣衫,手里紧紧捏着几封刚从京师和广州加急传回的密函,眉头紧锁,几次欲言又止,看着曾帅那如同雕塑般的背影,心中焦急万分。
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良久,曾帅手中的鱼竿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并没有提竿,而是任由鱼儿吃掉了饵料,逃之夭夭。
“惠甫啊,心不静,鱼是不敢咬钩的。”曾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听不出丝毫情绪,视线依旧盯着那泛起微澜的水面。
“曾帅,属下实在是静不下来。”赵烈文苦笑一声,终于打破了沉:“广州那边,出大事了,这事儿若是处理不好,怕是会影响到南方。”
“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有朝廷顶着,什么时候轮到咱们这两个乡野闲人操心了?”
曾帅慢条斯理地收回鱼竿,从身旁的鱼饵盒里捏出一团面饵,重新挂上:“说吧,是不是那个赵明羽又惹祸了?还是法国人真的动手了?”
“法国人还在越南,倒是没有那么快”赵烈文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仿佛怕惊扰了河底的神灵:“刚得到的确切消息,赵明羽那小子,把今年两广该上缴户部的税银,全给截留了。”
曾帅挂饵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动作,语气依旧平淡:“扣了?如今南方局势紧张,他要练兵备战,扣下两三成,哪怕是对半扣,找个理由向朝廷哭穷,倒也是封疆大吏惯用的手段,左季高在福建不也常这么干吗?”
“曾帅,不是扣几成。”赵烈文咽了口唾沫,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是一两银子都没交!一文钱都没有!”
曾帅终于转过头,那双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一线,露出一丝错愕:“一文未交?那他交了什么?抗旨不尊?直接造反啊?”
赵烈文从怀中抽出那封密信,递给曾帅:“他让人押送了整整二十船的‘两广特产’进京抵税,听信上说,是香蕉,荔枝干等等两广特产。”
“噗——”
一向讲究养气功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曾帅,此刻竟忍不住笑出了声。这笑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带着几分荒谬和不可思议。
这下,这老头也好奇起来,接过信,一目十行地扫过,脸上的皱纹随着笑容挤在一起:
“这个赵明羽,好大的胆子啊!老夫这一辈子,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哪怕手握数十万湘军,也不敢对朝廷有大不敬。”
“这小子倒好,竟然敢拿香蕉去堵太后的嘴?”
“这当真是千古奇事!史书里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赵烈文见曾帅并未动怒,反而发笑,心中稍安,但仍是一脸忧色:
“曾帅,现在京城已经炸锅了,户部尚书和一众言官每天在朝堂上哭天抢地的,说赵明羽这是目无君父,是欺君罔上,现在朝中无论是清流还是咱们的旧部,都在观望,等着风向。”
说到这里,赵烈文微微前倾身子,眼中闪铄着谋略的光芒,试探性地问道:“曾帅,赵明羽此事,可谓是犯了众怒,如今咱们虽然退居乡野,但在朝中和地方的门生故吏甚多,是否让我们的人做些什么?比如顺水推舟,联名弹劾?”
见曾帅不置可否,赵烈文继续分析道:“赵明羽这两年势头太盛,他在两广搞洋务、练新军,若借此机会将他扳倒,两广必然空悬,待朝廷六神无主,定会想起曾帅您的稳重与忠诚,到那时,您再度出山,重掌南方,岂不是顺理成章?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作为湘军的内核智囊,赵烈文始终认为,曾帅的隐退只是暂时的,只要曾帅愿意,凭借他在朝野的威望,随时可以重回权力的巅峰,甚至更进一步。
寒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水面上,荡起细微的涟漪。
曾老头握着鱼竿的手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风化了千年的雕塑,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叹了一口气,那口气中,并没有赵烈文期待的野心,反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通透。
“惠甫啊,没用的。”
“没用?”赵烈文一愣,“这是欺君大罪,怎么会没用?”
“无论再有多少弹劾都没用。”曾帅轻轻提了提鱼竿,似乎在试探水下的动静:“只要赵明羽不竖起反旗,他现在在两广的差事,就是稳如泰山,你以为鬼子六是傻子吗?他比谁都精。”
“一方面是法国人的压力,另一方面,他也是绝对不会让老夫再染指更多地方的。”
“不过”曾帅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个同宗,胆子确实太肥了,这次虽然能过关,但以后,两宫太后一定会死死记住这笔帐,等洋人的事一了,或者找到机会,朝廷一定会对他下手,那是后话了,我们现在不必做那个恶人。”
“那您的意思是”
“静观两广事态就好。”曾帅定下了调子:“但也不要走得太近,你安排人去两广,再结识一番赵明羽,送些我家的腊肉过去,就说是老夫的一点心意,缓和一下关系。”
说到这里,曾帅似乎回忆起了一些往事,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当年在两江打仗,我有过一次与他的书信往来,他那字写得啧虽不工整吧,甚至跟鸡刨的似的,却透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虽然因为后来他独吞金陵之功,搞得李渐甫那帮人心里记恨,大家断了书信”
“但老夫绝不会看错人的,这个赵明羽实在过于独特了。”曾帅感慨道:“这次更是看准了朝廷的软肋,以势挟人,实在聪明,既然他已成势,我们就不必与天意为敌。”
赵烈文点了点头,却仍有些不甘:“曾帅,那您的复出大计”
“争那虚名做甚啊。”曾帅重新抛出鱼竿,鱼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入水中:“到了我这个岁数,你就会明白,所谓的‘南方第一人’,不过是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罢了。”
“再说了,你当左季高是死人吗?他在福建搞船政,心气正高呢,只要有他在一天,这南方就不可能全听我的。”
“那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谁踢谁脚疼,他这次肯定在偷着乐,希望我参赵明羽一本,然后再跟我对着干,帮赵明羽那小子一把,好专门恶心我。”
河水奔流不息,曾帅望着远处的青山,声音变得低沉而苍凉。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
“惠甫,我老了这大清的天下,就象这破败的渔网,补是补不好了,我们这代人,也就是做个裱糊匠,勉强维持个架子不倒,但是未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铄着一种近乎预言的光芒:“未来是赵明羽这种人的,如今中西碰撞,谁也料不到之后的事情,只有他这种不守规矩的家伙,才有生路。”
“至于老夫”
曾帅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这一刻,他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乡野钓翁。
“我就想多钓几年清净鱼,天下事,便让你们年轻人自己决定吧。”
风起,吹动蓑衣,诽赞皆盛的一代刽子手在这乡野之间选择了蛰伏与旁观,决意将舞台留给了那些即将搅动风云的年轻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