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象曾老头那般通透与释然。
金陵,两江总督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四周摆满了西洋的自鸣钟、地球仪和一些精致的火枪模型,显示着主人对洋务的热衷与对西学的推崇。
现任两江总督、正逐渐接过湘军衣钵并大力发展淮军的李渐甫,正端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
他正值壮年,身穿一件精致的暗红色丝绸长袍,头戴红顶子,手里把玩着一枚晶莹剔透的翡翠扳指,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细长的丹凤眼,时不时在烛火的映照下,闪过阴鸷的光芒。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身材魁悟、满脸横肉的武将,此人正是李渐甫的心腹大将,淮军将领之一的周盛波。
“大帅!这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周盛波显得异常兴奋,声音洪亮得震得书房里的自鸣钟都嗡嗡作响:
“按照您的吩咐,我们安排在京城的那些御史、言官,已经把弹劾赵明羽的折子准备好了!这次咱们一定要加大力度,往死里整!说什么也不能让他翻身!”
李渐甫微微颔首,不置可否:“恩。”
见大帅默许,周盛波更加来劲了,他咬牙切齿,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斗,指着自己脸颊上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大帅,您是不知道,末将等这一天等了多久!等赵明羽倒台,末将一定要亲手前去报了那家伙当年打我的仇!”
虽然过去几年了,但周盛波依然记着仇了,所以这次赵明羽一被弹劾,他是跳得最欢的。
周盛波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拳头:“还有,就在破城的前几天,咱们全营上下,从将军到马夫,突然集体闹肚子!那是拉得昏天黑地,腿都软了,别说攻城,连裤子都提不上!”
“而就在咱们拉稀的时候,赵明羽那小子带着人冲进去,抢了咱们的天功!”
提到这事,一向城府极深的李渐甫,眼角也不禁抽搐了一下,脸色瞬间阴沉了几分。
那次的“军营集体腹泻”事件,是他心头永远的痛,也是淮军上下的奇耻大辱!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李渐甫一直坚信,这绝对是赵明羽那个阴险小人搞的鬼!
每每想起这件事,李渐甫就觉得肚子隐隐作痛,那是生理和心理的双重创伤,虽然之前两人在金陵相见时,都是“李兄”、“贤弟”叫得亲热,你好我好,一副和睦模样,但李渐甫心里一直憋着这口气。
现在,对方终于犯了大错,公然抗税,这就是扳倒那家伙千载难逢的机会!
“盛波,这次弹劾,要讲究策略和节奏。”
李渐甫终于开口了,声音阴冷,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静:“光是骂他没用,要戳到痛处,还要再多收买些门人,告诉他们,不要急着一起上奏,要专挑两宫太后和恭亲王心情烦躁的时候轮番递上去。”
“是!末将明白!”周盛波嘿嘿一笑:“这叫车轮战!只要赵明羽一倒台,到时候再把两广的位置抢过来,那两江、两广都在咱们淮军手里!”
“而且曾帅已经心生退隐,到时候,大帅您就是大清的半边天!”
李渐甫瞥了他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淡淡道:“城府城府些,咱们是朝廷命官,嘴上稳着点。”
“还有。”李渐甫补充道,“让你那些人,折子里千万别带上我的名字,咱们淮军现在正如日中天,我没必要为了这点事惹一身骚。”
“毕竟现在赵明羽大战在即,这时候拆他的台,在民间名声不好听,会被人骂是汉奸,咱们要做得隐蔽,借刀杀人。”
“大帅英明!我会嘱咐好!”
说到这里,周盛波稍微迟疑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担忧:“不过大帅,咱们这么搞,万一赵明羽真的倒了,两广那边没人镇得住,法国人要是趁机打进来怎么办?听说法国的兵厉害得很,万一丢了广西”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一下。
李渐甫缓缓站起身,走到挂在墙上的巨幅大清地图前,他的手指在两广那一块位置上划过,最后停在越南和广西的交界处,他的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寒的冷酷与绝对的“理性”。
“土地?哼”
他转过身,背着手,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盛波,咱们大清的疆域这么大,有些地方注定是守不住的,若是真丢了,以后再谈回来,买回来就是,但权力可是时刻都要都盯紧的。”
这种论调,便是李渐甫日后贯穿一生的“和戎”思想雏形。
在他看来,现在的神州打不过洋人,那就得认怂,得割肉喂狼,换取和平发展的学习时间,至于那些边疆土地,在政治利益面前,不过是筹码罢了,反正天下的地多,割几块出去不碍事。
“凡事都有代价的嘛”李渐甫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说到这,李渐甫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要能让我们权力更多,就算搞乱了两广,甚至整个广西丢了,都在所不惜的!”
周盛波听得心中一震,虽然他是个武夫,但也被这番言论惊到了,但他随即涌上一股狂喜,大帅越狠,咱们淮军的机会就越大!
李渐甫看着周盛波,意味深长地说道:“盛波啊,一旦那个位置空出来,我会全力运作你去上任,到时候,我要你把两广的财税,一分不少地给我弄到金陵来,用来发展咱们的淮军。这才是大局。”
“是!哪怕把整个广西都送给法国人,只要能整死赵明羽,末将也在所不惜!”周盛波激动得语无伦次。
“去办吧。做得干净点。”
看着周盛波离去的背影,李渐甫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茶水倒映着他那张深沉而冷漠的脸。
“赵明羽当年你欠我的,这次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这大清的棋局,只能由我李渐甫来下!”
……
十日后。
福建,福州,闽浙总督府。
与北方的寒冷不同,福州的冬天带着几分湿润的暖意,然而,总督府内的气氛却热火朝天,甚至比这南方的暖冬还要燥热几分。
不远处,马尾港的方向隐隐传来打桩的号子声——那是左季高力排众议,正在筹建的福州船政局。
总督府后院里,几株百年的老榕树垂下无数气根,随风轻摆。
“老师!老师!”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宁静,号称“左幕第一文胆”的幕僚周开锡,手里捏着一叠刚从京城传回的邸报和密信,脸上挂着哭笑不得的表情,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躺椅上,一位须发微微花白、身形清瘦却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半眯着眼晒太阳,他便是威震东南、脾气又臭又硬的闽浙总督,左季高。
此时的左季高,整个人显得懒洋洋的,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时不时滋溜一口,全无封疆大吏的威严,倒象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邻家老翁,脚边还散落着几卷关于造船的西洋图纸。
“慌什么啊,天塌了,还是外国的顾问又来催钱了?”左季高眼皮都没抬,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告诉那帮法国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船在造好之前,老子一个子儿都不给!”
“不是外国人,是广州,赵明羽!”周开锡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老师,我打听了,千真万确啊!赵明羽那小子,真的把原本该上缴国库的白银,全换成了两广的土特产抵税!”
“哦?”一提到赵明羽,左季高稍微来了点兴趣:“换成什么了?珍珠还是玛瑙?”
“都不是”周开锡面色古怪,“是香蕉,几百斤香蕉,还有几车荔枝干等等特产,直接让人大张旗鼓地抬进了户部大堂,说是给皇上尝鲜!”
左季高猛地睁开眼,愣了一秒,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
随即——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声,猛然爆发出来,震得树上的鸟雀惊慌四散。
“香蕉和荔枝?哈哈哈哈!这小子这小子绝了!”左季高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眼泪都快出来了:
“户部那帮整天只知道之乎者也、算计铜板的老学究,看到那些东西时,人都傻了吧?哈哈哈哈!痛快!当真是痛快!老子早就想这么干了!”
周开锡无奈地苦笑:
“老师,这可是欺君啊,现在弹劾他的折子都快赶上过年的饺子一样多了。”
“朝廷那边,咱们在京的人都按兵不动,全都在等您的意思呢,咱们是不是动动?”
左季高的笑声渐渐收敛,他缓缓坐直了身子,将紫砂壶重重地顿在石桌上,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那股属于统帅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小院。
“告诉咱们的人,别瞎凑热闹,全都给我安分点!”
“老师的意思是不踩他?”
“废话!都是为国家做事!”左季高冷哼一声,身上那股傲气冲天而起:
”虽然拿香蕉抵税这事儿确实有点不要脸咳咳也有点无赖。但看看现在的局势!法国人在南边越来越不老实,那是狼子野心,路人皆知!赵明羽这时候扣下银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吃喝玩乐吗?”
左季高站起身,在院子里来回踱步,声音洪亮如钟:
“据我所知,这小子在两广造枪造炮,练的新军据说比洋人还要洋气,他把银子扣下来,是为了扩军备战,是为了给咱们神州镇守南大门的!”
“本督这一辈子,最看不起的就是那帮只知道内斗、不知外御其侮的软骨头!”
“赵明羽这小子,虽然行事乖张,但他把银子花在了刀刃上,咱们的人要是敢这时候搞投机参他一本,本督回头一个个收拾他们,腿都给他打断!”
周开锡心中凛然,他知道,自家这位老师,虽然身居高位,但骨子里是个极其自负且“不守规矩”的人。
在老师看来,大清的规矩是小规矩,但天下的道理才是大道理,这天下,从来都是天下人的天下。
“这小子太对老子脾气了!”左季高摸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喃喃自语:
“啧亏了啊,早知道我也让福建这边送点鱼丸、虾酱去抵税了但论胆子,还是那小子肥。”
周开锡吓得脸都白了,连忙劝阻:“老老师,万万不可啊!赵明羽那是有战事扣边,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玩命!咱们这毕竟还算太平您要是也送土特产,太后怕是真的要动我们的!”
“唉,行吧行吧,那下次上税起码再砍五成。”左季高不耐烦地摆摆手,又有些忿忿不平:“娘的,那小子一分钱不交,凭什么我要交那么多啊?这些银子留着造船不好吗?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是!学生待会儿就去传信,让咱们的人不要掺和这事。”
左季高感慨道:“那赵明羽能占这么大的便宜,当真是时也,命也更是胆也!若是换了其他人,哪怕给这个时势,怕是也没这个胆子给太后上眼药!”
周开锡尤豫了一下,继续说道:“可老师,等法国人这件事过去了,照着议政王和两宫太后的脾气,赵明羽怕是麻烦不小,而且我还打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李渐甫那个老狐狸,似乎想要借机针对赵明羽。”周开锡神色变得凝重:“听说他正在发动很多门人持续弹劾,甚至不惜动用淮军的势力,想要把赵明羽彻底扳倒。”
“砰!”
左季高一巴掌拍在躺椅扶手上,怒目圆睁,花白的胡须都气得抖动起来:“哼!李渐甫那个家伙果然还在记恨赵明羽独吞金陵天功的事情!”
“当真是嫉贤妒能!”
“一个只会做官不会做人、满脑子算计的小人!”
“国家有难,列强当前,他竟然这个时候下黑手?!”
他和李渐甫几年前就已经不对付,政见不合,性格上更是水火不容,现在听到李渐甫为了私利要弹劾赵明羽,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改改!传我的话!”左季高霍然起身:“告诉我们的人,全都动动!但要全部上折子保赵明羽!跟李渐甫那边的人对着干!”
“李渐甫说赵明羽有罪,咱们就说赵明羽有功!李渐甫要弹劾,咱们就保举!顺便告诉官场上的人,谁敢跟李渐甫穿一条裤子,就别怪我左季高翻脸不认人!”
“这”周开锡有些尤豫:“老师,这样会不会影响他们前程啊?”
“啧!让他们不要怕丢顶子!有本总督在,保证他们有差事干!”左季高霸气外露:“老子连老曾都不怕,他李渐甫算是个什么东西?”
“这种时候还想着搞内斗?老子第一个不答应!只要我左季高还在一天,就轮不到他李渐甫一手遮天!”
“是!学生立刻去办!”
左季高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沉吟片刻道:“对了,让胡雪岩过完年去两广走走。”
“雪岩脑子活,路子野,让他去看看赵明羽在生意上有什么可以帮忙的,或者有什么可以合作的,让闽浙和两广有生意可以一起做嘛,以后多交流交流。”
“总之,大战在即,咱们得帮衬一下那小子,接下来可是国战!不管朝廷怎么想,也不管其他人怎么算计,我神州之土,决不能再丢一寸!若是两广丢了,西南就全没了!”
话虽如此,但左季高想着法国人的坚船利炮,心中还是隐隐有些担忧,毕竟列强之威,他是见识过的。
“赵明羽啊赵明羽,这两广的担子,你既然敢挑,就一定得给老子挺住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