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胆庄内院,客房中。
无尘推门而入时,文泰来正静坐桌前,面色苍白,气息虚浮。
“老五、老六,你们先出去。”
文泰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常氏兄弟对视一眼,无声退了出去,临走时轻轻带上了门。
无尘快步上前,一把扣住文泰来的脉搏。
指下脉象紊乱,他心头一震,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老四,你在狱中……”
高手诊脉,症结自明。
只是文泰来身上这伤,实在令人难以启齿。
文泰来神色平静,只淡淡点了点头。
无尘长叹一声,背着手在房中踱了两步,“这事……十一妹可知情?”
文泰来摇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多格多——好毒的手段!”
无尘咬牙,额角青筋隐现,仿佛那伤痛落在自己身上。
“老四你安心养伤,这个仇,为兄必替你报!”
他手按剑柄。
“这次回来,我定要斩下多格多的狗头!”
“不,”文泰来抬眼,目光如铁,“这个仇,我要亲手了结。”
无尘默然应下,眼锋一转,忽又问:“你觉得……那姓周的小子如何?”
“是个人才,可惜,难为我们所用。”文泰来直言不讳。
在无尘面前,无需遮掩。
无尘捋了捋灰须,含笑点头:“我打算邀他入会,坐第十五把交椅。”
文泰来沉默片刻,并未立即反驳,而是凝神思索。
他深知无尘行事,从不无的放矢。
“此人年纪虽轻,却身怀绝技,性子也对我脾胃。”
无尘缓缓道来。
“他无门无派,孑然一身。再说——要对付多格多,他将是极大助力。”
见文泰来仍不表态,无尘终于亮出底牌:
“还有一事:他救了十一妹的性命,十一妹已与他义结金兰。按礼数……他该唤你一声姐夫。”
既是一家人,你文泰来还有什么可尤豫的?
果然,文泰来闻言神色顿变,一把抓住无尘手腕:“怎么回事?二哥快细说!”
无尘便将骆冰所述经过简明道来。
文泰来听得眉头微蹙——其中确有诸多不合情理之处,引人深思。
但他并未追问,只在转念之间,已然决断。
“既然二哥如此看重他,便依二哥的意思办。”
他顿了顿,声音转沉,“只是入我红花会易,要想抽身……可就难了。”
无尘摆手道:“这个我自会与他说明。你放心,我从不看错人。”
文泰来缓缓点头。
既已议定周济之事,无尘又看向文泰来:
“你这伤非一日可愈,我想法子去寻些灵丹妙药,助你早日康复。”
“要对付多格多……少不了你。”
这边事情议定,无尘步履轻快回到大厅,朗声笑道:
“事不宜迟,今日便敬香立位,为我红花会再添一位当家!”
骆冰见他神情,便知文泰来已被说通,心头一喜,悄悄看向周济,暗想:
济弟,阿姊拉你入会,往后便有整个红花会作你的倚仗,不必再独身闯荡了。
馀鱼同却是一脸错愕:四哥……竟会点头?
周济同样感到意外。
他真没料到,文泰来竟会这么轻易松口。
真要添加红花会么?他仍有几分尤豫。
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日后行走江湖也算有了根基。
此前骆冰已向他通过底——
红花会单是登记在册的弟子便逾三万,遍布东夷五郡。
在东夷武林之中,提起红花会名号,不能说横行无忌,也绝对是一呼百应。
正因如此,当初周仲英才不惜杀子以全义气,盼能拜入会中。
坐上这第十五把交椅,便是成名在望。
然而机遇背后,亦有风险。
且不说东夷官府的追剿,他本就和东夷人势同水火。
更关键是会中之人——馀鱼同、文泰来,还有那位“武诸葛”徐天宏,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俗话说得好,不怕神对手,就怕猪队友。
尤其文泰来,更是道德绑架的高手。
若日后要听他号令,这会……不入也罢!
心念至此,周济当即向无尘拱手:“道兄,我这人散漫惯了……”
话未说完,无尘已扯住他衣袖,压低声音:
“周小弟,你的顾虑,我懂。”
“入会之后,只要不犯那‘四出’之条,谁也约束不了你——总舵主也不行。”
“所谓当家,本就可自立一方。便如我,入会多年,不也照样闲云野鹤?”
周济知他说得轻松,可真遇会中大事,又岂能袖手旁观?
利弊权衡只在刹那。
前世看书细节记得不多,但有一句不敢忘:
青川不造反,橘花套电钻。
这个世界,东夷人也发动过云城九日、幽城四屠——
华夷之仇,不共戴天!
“承蒙道兄不弃,小弟愿拜入红花会。”
见周济点头,骆冰嫣然一笑,眼波流转间更添明媚。
馀鱼同在旁看得怔住,直至杨成协一声大喝,才猛地回神。
“好!周兄弟,往后就是一家人了!”
“我杨成协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铁塔般的汉子放声大笑。
他与章进、蒋四根都是心眼不多的莽汉,是真心盼着周济这等人物入会。
徐天宏也抱拳道:“有周兄弟添加,我会反夷大业,必能更上一层楼!”
常氏兄弟、卫春华、石双英也纷纷道贺。
唯有馀鱼同闷声不语,仍是想不通文泰来为何应允。
无尘当即要为周济行入会之礼。
文泰来虽未露面,但无尘身为二当家,自有资格引荐。
徐天宏请出红花老祖画象高悬厅上。
“红花老祖本姓朱,为救苍生下凡来……”
刑堂石双英诵完一段香谕,又朗声宣读红花会“四救四杀四出”十二条戒律。
周济抬眼望向画象,觉得有些眼熟。
稍微一回忆,哎呀,这不前世明史里的老朱吗!
不待他细想,无尘便让他向画象三叩首,又喝下一杯敬茶,就算礼成了。
无尘当即自怀中取出一枚红花玉雕,郑重交到周济手中:
“此乃本会红花令,见此令如见总舵主,会众无不遵从。”
众人见此俱是大惊失色。
馀鱼同正要开口,却被无尘一眼瞪回。
“怎么,你又要来教我做事?”
馀鱼同只得敛声,心中却愈发郁结:“弟子不敢,师叔行事,自有道理。”
周济还不知道这红花令的特殊。
只听骆冰轻声解释道:“本会红花令,仅有三枚”
周济这才明白这红花令的分量!
包括总舵主在内的前三位当家,才能执掌红花令,等同于会中最高权柄!
而无尘,竟就这般轻易地给了他!
周济望向那眯眼含笑的老道,终于明白他口中“闲云野鹤”的许诺。
有红花令在身,只要不违背戒律,即便是文泰来,也没有资格对他发号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