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天宏心中颇感无奈。
周济入会之后,从未主动提过什么要求。
这一开口,便是要取人性命。
他不禁想起当初在幽城外客栈初遇时,周济闯入幽城大狱,也是为了杀一个人。
“你要杀谁?”徐天宏其实已猜着七八分。
“凤天南。”
果然,徐天宏并未细问。
周济外出这一趟,凤天南必是触了他逆鳞。
此人行径,徐天宏到鹅城前早已了然,奸猾狡诈、恶贯满盈。
“那人确实该死。”
徐天宏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他武功虽未臻一流,却极擅钻营,投靠康亲王门下这些年,不知做了多少肮脏勾当……”
“明日午时,他在英雄楼设宴,想必是要请人对付我。”周济坦诚道。
徐天宏略一沉吟:“凤天南交游甚广,但眼下鹅城境内,并无真正能镇场的高手。只是他或许会请福康安派来之人助拳——那几位,倒是不容小觑。”
作为红花会智囊,徐天宏掌着会中最紧要的情报脉络。
听他这么一说,周济心中便有了数。
但福康安手下那些人,未必会为凤天南强出头。
毕竟凤天南背靠的是康亲王,而非福康安。
而福康安作为皇帝的刀,与四大亲王的立场本就天然对立。
三人议定明日同往赴宴。
徐天宏随即独自前去会见马春花,说服她潜入贝子府为内应。
师兄妹阔别多年,自有无数衷肠待诉,这一夜,徐天宏未曾归来。
……
次日午时,英雄楼。
这是凤天南的产业,也是鹅城第一酒楼。
周济三人踏入厅堂,只见八仙桌旁已坐满宾客。
除凤天南与五虎门弟子外,还有数名装扮各异的江湖人士分坐两侧,太阳穴皆微微隆起,显然都是内外兼修的好手。
凤天南起身相迎,笑里藏刀道:“三位肯赏光,凤某荣幸。请上座。”
满堂目光如针,暗涌的压力几乎凝成实质。
周济不动声色地运转太虚经,暗中观察众人。
周仲英与徐天宏都是见过世面的,自不会被轻易唬住,俱是泰然落座。
“江湖规矩,先茶后话。”
凤天南亲手斟茶,碧绿茶汤在白玉杯中漾开涟漪。
茶过二巡,凤天南忽朝东首席位拱手:
“周大人,这三位道是京师贵客,想来与大人应是旧识?”
那位“周大人”约莫四十年纪,面容白净,指节却粗大异常。
他慢悠悠放下茶盏,目光在周济身上停留片刻,嘴角微微上扬:
“京师大得很,周某在贝子府当差,见识浅陋,许多贵人……不识得。”
凤天南笑容僵了瞬,本想着借刀杀人,没想到姓周的如此精明,根本不上当。
他随即肃容道:“昨日北阴庙中,犬子遭人蒙骗……”
凤天南将昨日之事复述了一番,却将一切罪过都推到了那死去的管家身上。
周济反而成了得理不饶人的强横之徒。
“阁下将犬子打成重伤,更扬言取他性命,凤某倒要请教——这是哪家的道理?”
凤天南开始兴师问罪了!
“阁下未免太过霸道了!”
厅中五虎门那十馀名汉子齐齐按向兵刃。
大厅内瞬间剑拔弩张。
反而是那位周大人,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想来,他是真不打算帮衬凤天南了!
周济身子不动如山,右手却已轻按剑囊,扫过厅内之人,心中暗道:
大不了,将他们全杀了!
“既然如此,那便按江湖规矩。”凤天南霍然起身,黄金棍重重顿地,“你我公平一战,生死无怨!”
这正合周济心意。
二人移至厅外空地。
凤天南黄金棍一抖,棍身金漆在烛光下流淌如熔金。
此棍实为三十八斤熟铜镀金,他曾以此棍演练“泼风式”,棍影成幕,滴水难入。
周济垂手而立,破玉拳起手式如古松迎风。
“呼!”凤天南率先发难,黄金棍挟呼啸风声直捣中宫,正是一招“猛虎出洞”。
棍未至,劲风已迫得周济衣袂向后疾飘。
周济不闪不避,左步斜踏,右拳运劲直迎向棍端。
“铛!”
拳棍相击竟发出金铁之声!
凤天南只觉棍身传来一股古怪震颤,忙撤棍变招,改扫下盘。
二人霎时斗作一团。
凤天南棍法老辣,时而如狂蟒翻江,时而如恶虎巡山,三十八斤重棍在他手中轻若竹枝。
周济拳势却简洁异常,每一拳皆后发先至,总击在棍法变换的缝隙处。
十馀招过去,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凤天南眼中厉色一闪,黄金棍陡然加速,化作一片金色虚影将周济笼罩——正是成名绝技“金雨漫天”!
此招虚虚实实,棍影中暗藏七处杀招,不知多少好手曾败于此式。
周济身形疾退,眼见退至墙根,凤天南心中暗喜,棍势再催三分。
便在此时,周济足尖轻点墙壁,整个人如鹞子翻身倒纵而起,竟从漫天棍影中穿出!
人在半空,周济右手已按住背后剑柄。
凤天南暗道不好,黄金棍急旋,棍端机括“咔”地轻响,三枚碧磷针疾射而出!
这针身淬有剧毒,见血封喉。
剑光乍亮。
乌黑剑光在空中一闪,只听“叮叮叮”三声,三枚毒针尽被剑脊弹飞,钉入梁柱时竟深入三寸,针尾颤动不止。
周济落地无声,剑势却已铺展开来。
剑尖颤出一点寒星,直扑凤天南面门。
到时化作数点寒芒,如天降星雨。
凤天南暴喝一声,黄金棍舞成金圈护住周身。
“叮当”之声密如骤雨,剑棍瞬间交击十馀次。
凤天南武功比之楚昭南也不差!
周济心中暗自想到,手中剑光倏然敛作一线,直刺对方咽喉。
凤天南横棍硬挡,“铿”地巨响,棍身上竟被刺出深深凹痕!
也亏此时周济所用的是莫问剑,而非游龙剑,否则这场战斗早已结束。
只是,游龙剑太过显目,若是轻易出鞘,势必不能留下任何一个活口,以免泄露行踪。
单是抵挡周济这两剑,凤天南已是汗流浃背。
他此刻心中已生出悔意。
自己何必要亲自上阵试探他?早知这厮剑法如此高明,就该下药下毒群起而殴之
总之,不能和他公平一战!
寻思间,周济的第三剑、第四剑接踵而至……
其剑势如长江大河,一浪高过一浪。
凤天南连连后退,额角不住渗出冷汗。
他纵横江湖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狠绝又如此精妙的剑法。
凤天南自知抵挡不住。
生死关头,他猛咬舌尖,黄金棍不要命地横扫对方胸口,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周济剑势微滞,变刺为削,顺着棍身疾掠而下。
“嚓——!”
刺耳摩擦声中,黄金棍竟被削成两段!
断口处光滑如镜。
剑气馀势未消,划过凤天南胸口。
他“哇”地喷出大口鲜血,跟跄跌坐在地,手中半截金棍当啷落地。
“师父!”五虎门弟子惊呼欲上。
周仲英金背大刀横斩,刀风凛冽:“谁敢动!”
徐天宏双拐交错,封死去路。
凤天南请来帮衬的好手面面相觑,却都坐着未动。
周济心中暗道,果真是一群狐朋狗友。
他们眼见凤天南落败,见周济剑法如此高明,自不愿再上前助拳了。
凤天南面如金纸,喘息道:“我……认输!”
周济剑尖低垂,眼中杀机毕现:“我要杀你。”
“江湖比武,胜负已分,为何还要取人性命?”凤天南嘶声问,“我何罪之有!你滥杀无辜,难道不怕”
他话没说完,便叫周济冷冷打断。
想要道德绑架他?
“我的剑便是尺。”周济声音平静得可怕,“量罪量恶,量生量死。我认为你有罪,便要杀你。”
剑再起。
这一剑很慢,慢得所有人都能看清剑尖划过的轨迹。
可偏偏无人能动——那剑势中蕴含的杀意,竟似凝滞了周遭空气。
剑锋距凤天南咽喉仅剩一寸。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光自空中疾射而下!
那是一根九节银鞭,鞭身细若小指,却在空中抖得笔直,如银蛇吐信般精准缠住莫问剑身。
“嗡——”剑身剧震,被带偏三寸,擦着凤天南脖颈掠过,留下一道浅浅血痕。
银鞭一收即回,只见一道紫衣从屋顶上跃下,锱衣圆帽中传出一阵爽脆清亮的声音:
“好霸道的剑。可是这人……现在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