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那三人相继进入铁屋,周济看向身旁的程灵素
月光通过林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她只是微微摇头,神色平静如水,一副尽在掌握的模样。
周济心中暗叹:
这妹子武功虽不高,但这下毒设局的本事,当真举世无双。
将来千万不能得罪她,否则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思忖间,程灵素轻声道:“好了,随我来。”
周济起身,见她从怀中取出一小截红蜡,用火折点燃。
烛光摇曳,映着她清秀的侧脸。
两人沿着铁屋外侧绕行,程灵素边走边低声讲述:
“方才那三人,是我师兄师姐——大师兄慕容景岳、二师兄姜铁山、三师姐薛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早年间,他们三人……有些纠葛。”
随着她简略叙述,周济渐渐明了:
无非是师兄妹三角恋引发的恩怨。
三师姐薛鹊钟情大师兄,大师兄却另娶她人。
薛鹊一怒之下毒杀新妇,慕容景岳为报复将她毒成驼背。
而后薛鹊嫁与一直爱慕她的二师兄姜铁山,慕容景岳反倒心有不甘,又开始骚扰二人。
三人就此结下难解仇怨,多年来明争暗斗不休。
“唉,师兄妹三角恋害死人呐!”
周济不禁想起灵鹫宫那对师姐妹,江湖中这类恩怨似乎从不鲜见。
说话间,两人已绕至铁屋另一侧。
程灵素在某处铁壁轻按三下,只听机括轻响,竟又滑开一扇暗门。
门内火光透出,显然别有洞天。
踏入铁屋,周济才发现内部空间甚广。
四壁空空,仅设数个火盆,焰光跳动,将整个空间照得通明。
正中央则放置一口大铁箱,箱盖已然敞开。
先前进屋的三人正围在箱旁,见程灵素现身,目光齐刷刷投来,或惊或怒。
“小师妹,好算计!”
慕容景岳面色铁青,手中捏着一张字条,厉声逼问:
“区区‘金波旬花’之毒,还难不倒我们!说,你将师父的《药王神篇》藏于何处?”
程灵素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师父遗训:若你们中有人尚念及师徒之情,入屋后先祭拜他老人家,而非急寻经书,我便将真经奉上。可惜……”
她看了眼放置于高处的灵位,轻轻一叹。
“你们一进来便直奔铁箱,半分敬意也无。”
“老头子终究是偏心……”薛鹊驼背的身子微微颤斗,嘶哑声音中满是不甘。
她话音未落,身旁的姜铁山突然暴起,魁悟身躯如猛虎扑食,直向程灵素袭来!
周济虽知程灵素毒术通神,却知她武功不高,未及多想,已抢步上前。
运起混元功,一记刚猛掌力迎面拍出。
“砰”的一声闷响,姜铁山竟被震得连退三步,面露惊异之色。
薛鹊哟呵一声道:
“原来是请了帮手,难怪师妹有恃无恐!”
她的目光在周济与程灵素之间来回扫视:
“可若我们三人齐上,师妹你这情郎……招架得住么?”
程灵素原本平静的面容泛起淡淡红晕,急道:“师姐休要胡言!”
薛鹊同为女子,心思更细,见状咯咯笑道:
“好师妹,男欢女爱本是常事,何必遮掩?只要你交出《药王神篇》,师姐保证放你们双宿双栖,岂不美哉?”
周济却朗声一笑,向前一步,将程灵素护在身后:“你们这三个不忠不孝之徒,还没搞清楚状况么!”
他知道,以程灵素的风格,既然现身了,自然已有十足的把握对付三人。
“你说什么……”
慕容景岳刚开口,忽觉一阵天旋地转,急忙伸手去扶铁箱,却“噗通”一声软倒在地。
几乎同时,姜铁山与薛鹊也相继瘫软,浑身无力。
“中、中招了……”
“什么时候……”
三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
慕容景岳强撑着一口气,死死盯住程灵素:“小师妹……好手段……看来你已尽得师父真传……”
他喘了口气,不甘问道,“你用的是什么法子?说出来……让我们死个明白。”
程灵素却摇了摇头:“我本无心取你们性命。”
“无心取命?”薛鹊急道,“那这毒……”
“大师兄不是一直在寻‘七星海棠’么?”程灵素轻声道,“这便是了。”
“七星海棠?!”慕容景岳瞳孔骤缩,声音发颤,“你竟……竟养成了七星海棠!”
程灵素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三人:
“师父临终嘱咐:若你们继续作恶,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便让我代他清理门户……”
“小师妹饶命!”薛鹊慌忙叫道,“只要你放过我们,日后绝不再寻你麻烦!”
“对对对!”慕容景岳连声附和,“师妹既炼成七星海棠,我等岂敢再争《药王神篇》?从此退隐江湖,再不出世!”
唯独姜铁山紧抿嘴唇,沉默不语。
程灵素深知这三位同门的秉性——有时嘴上求饶最响的,未必真心悔改;沉默不语的,反可能心存善念。
但她终究不忍加害同门,只道:“此毒不会取你们性命,一个时辰后自会消退。”
“小妹今日多有得罪,皆是遵师父遗命行事,还望见谅。”
说罢,她示意周济一同离开。
两人走出铁屋,周济口中那枚苦药丸已尽数化去。
他皱眉问道:“灵妹,就这么放过他们?”
程灵素吹熄蜡烛,轻叹一声:
“师父只命我代为惩戒,未说要取他们性命。况且……他们虽有过错,却还罪不至死。”
周济默然。
这傻妹妹,就是太过善良了!
这江湖险恶,今日纵虎归山,来日恐遭反噬。
但他并未多言,只暗自留了心——他笃定这三人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今晚就会卷土重来。
回到茅屋后,程灵素当即抓起周济右手。
周济这才惊觉自己掌心不知何时已泛起一片乌黑。
“中毒了?”他猛然想起,“是那姜铁山的毒掌?”
程灵素点了点头,拉过他的手仔细端详,随即从怀中取出一根银针,在他掌心轻轻刺破一个小孔。
“毒质已渗入肌理,需尽快引出。”
说着,她竟低头凑近,用唇抵住伤口,轻轻吸吮起来。
周济瞪大了眼,只觉掌心处温润而柔软。
他浑身一震。
“灵妹,不可!”
她用嘴唇替自己啜毒,万一中毒了怎么办?
这时,程灵素猛地扭过头,将一口黑血吐在地上,又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淡笑道:
“周大哥,无妨的。我们炼毒之人,常年以身试毒,早服过解药了。这‘毒砂掌’算不得厉害”
周济仍不放心——他清楚记得原着中程灵素就是啜毒而亡。
“灵妹,日后万万不可再这般冒险!”
程灵素望着他严肃的神情,忽地“噗嗤”一笑,眉眼弯弯,竟有几分娇媚:
“周大哥方才挺身护我,不也是以身犯险么?怎的只许你救我,不许我救你?”
周济一时语塞。
细想之下,以程灵素之能,方才即便自己不出手,她应当也有应对之策。
“方才我是……”
程灵素忽然伸手,轻轻捂住他的嘴。
烛光下,她那双清澈眼眸眨动着,柔声问:“你出手救我,只是为了让我帮你救人么?”
周济顿了顿,认真道:“起初确是。但与你相处这些时辰后……便不是了。”
程灵素眼眸微亮:“那是什么?”
周济鼓起勇气,向前迈了半步,几乎凑到她面前了。
他伸出手,程灵素并未闪躲,只是睁着那双纯净明澈的大眼睛,静静望着他。
最终,周济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宠溺道:
“你自然是我的好妹子。做大哥的,照顾妹妹不是应当的么?”
程灵素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望,但很快被笑意取代。
她甜甜唤了声“周大哥”,又道了声谢。
二人并肩坐下,烛影摇曳。
程灵素在谷中从未有过朋友,许多心事只能对花草倾诉。
这一夜,她说了很多——八岁时因相貌被师姐讥讽“丑八怪”,一怒摔了铜镜;与师父采药时遇到的趣事;第一次独立配出解药的欣喜……
说到师父,她取出那本《药王神篇》给周济看。
周济虽无医药根基,却也知这是无价之宝,只粗略翻阅两页便郑重归还:
“这是你师父毕生心血,需好好传承。”
周济也与她分享了些趣闻轶事,将前世记忆假托梦境讲述。
不知不觉,夜色已深。
程灵素说着说着,眼皮渐沉,竟靠着椅背睡着了。
周济轻轻将她抱起——这姑娘轻得似一片羽毛,单薄得让人心疼。
见她睡得正熟,便将她抱到了另一间堆放柴火的茅屋中。
回到主屋,周济迅速用被褥裹住花圃里的那具狼尸,伪装出有人卧榻的模样,吹灭灯火。
随后,他从剑囊中取出莫问剑,来到屋外,潜伏于暗处,摒息凝神,开始守株待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