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济跟着程灵素返回铁屋,却见姜铁山倒在地上,身体已然僵硬。
他双目圆睁,眉心一团漆黑,显然是中了剧毒而死。
程灵素上前探查了一番,接连叹息道:
“姜师兄性子刚直,必是不肯再与他们一起来害我,所以遭了毒手……”
“可怜他至死也想不到,同床共枕之人竟如此蛇蝎心肠。”
“多年夫妻情分,骨血相连,竟也如烟云过眼”
周济看着死不暝目的姜铁山,心中凛然:
薛鹊这般狠毒的女人,实在是世间罕有!
“周大哥,劳烦你帮我挖个坑,让姜师兄入土为安吧。”程灵素低声道。
二人经历了种种,已了解对方性子,说话也不在拘泥。
周济颔首,此人能悬崖勒马,总算良知未泯。
他抽出游龙剑,剑锋削铁如泥,掘土碎石更是易如反掌。
不消片刻,便在屋外挖好一个深坑。
将姜铁山葬入坑中后,程灵素忽从怀中取出那卷《药王神篇》。
“姜师兄,小妹知道,你并非为这经书而来,只在意薛师姐……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小妹今日便将师父遗下的经书焚与你,望你能暝目。”
说罢,她拿起火折,毫不尤豫点燃了经书,掷入墓穴。
火舌迅速吞噬书卷,倾刻间化为灰烬。
周济暗忖:烧了也好!
她既已尽得真传,留着经书,只会是个祸患。
填土堆坟后,程灵素对着新坟深深一拜:
“师兄,从今往后,你便在此守护师父吧。”
安葬好姜铁山后,程灵素又带着周济到了山坳另一侧。
这里竟有一座大院,乃是姜铁山与薛鹊平日里住处。
她取出七星海棠花粉制成的解药,为姜铁山的儿子解了毒。
此毒原来也是她所下,为的就是引夫妇二人到铁屋来与慕容景岳会面。
做好这一切,二人回到茅屋,相对静坐,默然无语。
山谷万籁俱寂,到处都静悄悄的,就连夜枭也不再叫了。
程灵素亲手清理了师门败类,却无半分喜悦,神色沉郁。
“师父他老人家谆谆告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伤人……”
她声音微颤。
这是她初次以毒杀人,杀的还是同门师兄师姐,心中自然悲怆难抑。
周济轻轻碰了砰她微凉的手,见她没有抗拒,才紧握住那柔夷。
“灵妹,世间有些人,本就死不足惜。你一再容让,他们却步步紧逼……”
“周大哥,道理我都明白……只是这里,”程灵素纤指轻点心口,“终究有些难受。”
周济很想告诉她,初次杀人都是这样的,多杀几次习惯就好了。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
只因这全然不象是安慰人的话。
“周大哥……”程灵素柔弱道,“你的肩膀……能让我靠一靠么?”
周济一怔,随即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程灵素的脸颊轻贴他肩头,一缕淡淡幽香沁入鼻端。
周济另一只手却不知何处安放,想要搂住她,却又有些胆怯。
下一刻,那只纤细柔弱的小手,竟主动环住了他的腰身。
起初,她只是默然依偎。
片刻后,她将脸深深埋入周济怀中。
残月清辉,那单薄的身子微微耸动。
周济只觉心口一片濡湿——
她哭了!
感受这瘦小的身子骨,周济心中怜意大盛,也环抱住她,轻拍后背:
“哭吧,哭出来便好了。”
程灵素并未放声大哭,只是默默流泪。
周济嘴笨,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就这样静静抱着她。
不多时,心力交瘁的程灵素沉沉睡去。
周济凝视她泪痕未干的侧颜,只觉越看越美,忍不住靠近些,嗅着那近在咫尺的气息,喉头微动,猛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想轻吻那脸颊,但终究是没敢。
周济一把抱起程灵素,来到床榻边,这才想起床铺早被狼尸污染。
他暗道一声苦也,只能抱着她倚靠在墙边,将就一夜。
夜深露重。
周济很快也睡着了。
依偎在他怀中的程灵素,嘴角悄然弯起一丝弧度,亲昵地用头蹭了蹭他胸口,两只小手又将他抱得更紧了。
待到次日天明,周济方才醒来。
怀中却是空空如也!
他正要起身寻人,却闻到厨房飘来一阵粥饭清香。
周济肚子“咕噜”一声,起身来到厨房,只见程灵素站在一桌精致小菜前,笑吟吟道:
“周大哥,用早饭了!”
瞧她的眼睛又变得亮晶晶的,似乎昨日的阴霾都已烟消云散。
周济点了点头,坐下便狼吞虎咽起来,不多时就将五道菜消灭干净。
程灵素用手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眉目间难掩那股柔情。
周济竖起大拇指称赞道:“灵妹,你这么贤惠,谁能娶到你,当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程灵素面泛红霞,低声道:“我不会嫁与旁人……”
周济却没听出声来,只当她年纪还小。毕竟换作前世,这也不过是个大一学生妹而已!
“周大哥,我已收拾停当,我们即刻动身去救人吧。再迟,苗大侠的眼睛恐难保全。”
这一提醒,周济才想起还有个苗人凤正在苦等着。
出发时,程灵素背了个小包袱,又抱着一盆小花。
那花形似海棠,花枝如铁,花瓣上缀着七点细小黄斑。
“这便是七星海棠?”周济有些诧异道。
“正是。这花根茎花叶虽奇毒无比,但不经炼制,不会伤人。”
她对周济当真是毫无保留。
锁好屋门,二人同乘一骑出谷。
不多时,已至苗人凤隐居的竹林。
由于骆冰提前请来红花会暗中护卫,田归农等仇家未敢再犯,两日来倒也安宁。
听到屋外的马蹄声,骆冰急步迎出。
周济此去一日一夜杳无音信,若今夜再不归,她便要亲自动身前往药王谷了!
“济弟!你总算……”
话音未落,却见周济跨坐在白马之上,身后却依偎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小姑娘。
骆冰笑容顿时一敛。
那少女虽衣着朴素,容颜不过中人之姿,肌肤亦不白淅,却自有一股灵动清秀之气。
更令她心头一紧的,这是女人天生的直觉——二人关系绝非寻常!
过去这一日一夜,发生了什么?
他们……
思绪翻涌间,周济已下了马,又伸手小心翼翼将程灵素扶下马来。
不知怎地,见到二人亲昵的举动,骆冰心中咯噔一下,宛若洁白无瑕的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纹。
空落落
“冰姐,这位便是毒手药王的……”
周济话未说完,程灵素已落落大方地接口:
“姐姐安好,我叫程灵素。”
骆冰见着程灵素那双晶莹清澈的大眼,心中一下产生了莫名的紧迫感,就象孩子最喜欢的玩具要被人抢走了一样。
她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一双眼睛。
清澈透明的不象是人世间会有的。
单看这一双眼睛,便足以掩盖她所有的不足。
骆冰没来由得感到一丝烦闷,用略带不满的语气冷冷道:
“济弟,这江湖之中,人心叵测。来路不明的女子,还是莫要轻信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