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城外,刀光剑影,飞沙走石。
上百名重甲步兵列成三圈围阵,铁盾相连,长枪如林。
这铜墙铁壁般的阵势,却挡不住一把剑,一个老尼姑。
一袭白袍之下,那把寒光闪闪的剑,所到之处,便是血流如注。
剑锋划过,空气中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
三个重甲步兵跟跄后退,胸前铁甲被整齐切开,露出下面渗血的棉衬。
他们低头看着那道伤口,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柄看似寻常的长剑,竟能如切豆腐般破开精铁打造的甲胄。
“退!”
领队的把总嘶声吼叫,士兵们下意识收紧阵型。
可老尼姑根本不给他们喘息之机,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切入阵中缺口。
剑起,剑落。
又是两人倒下。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铁锈味。
两名身穿黄马褂的身影从望楼阴影中掠出,赶到战场上时,地上已横七竖八躺了二三十具尸体。
一个黄马褂身形瘦高,双手戴着一副乌黑手套,指尖寒光隐现。
另一个矮壮敦实,十指却弯曲如钩,指甲泛起金属般的光泽。
这二人正是大内高手中的佼佼者,位列御前十大侍卫。
瘦高个姓龙,以一手“千手观音”的暗器绝技闻名。
矮壮的姓虎,虎爪功登峰造极,曾生撕过一头猛虎。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攻向老尼姑。
龙双臂一振,霎时间,数十道寒光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金钱镖、透骨钉、飞蝗石、柳叶刀……各式暗器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封死了老尼姑所有退路。
几乎同时,虎身形猛扑,双爪撕裂空气,直取老尼姑胸腹要害。
这一扑势若疯虎,爪风之凌厉,竟在青石板上留下道道白痕。
老尼姑只冷哼一声。
她甚至没有回头去看那漫天暗器,只有手中长剑轻轻一旋。
“叮叮叮叮——”
密集的金铁交击声如珠落玉盘。
那柄长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银色光幕,所有暗器撞上光幕,竟全部被弹飞出去,钉入四周墙壁、地面,甚至误伤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
而面对虎那势若雷霆的一扑,老尼姑只是微微侧身。
剑锋斜撩。
这一剑看似随意,角度却刁钻至极,正好指向虎双爪攻势中唯一的破绽。
虎脸色大变,硬生生在半空中扭转身体,双爪改扑为拍,险之又险地拍在剑身上。
“铛!”
金铁交鸣声震耳欲聋。
虎借力倒翻了出去,落地时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踩出蛛网般的裂纹。
他低头看向双手,那双能撕金裂铁的虎爪,此刻竟微微颤斗。
龙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他的暗器已用去七成,却连对方衣角都没碰到。
这老尼姑的剑法之精、身法之快,远超他们此前遇到过的任何对手。
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他们都是二品大师级的高手,可二人联手之下,仍被这老尼姑稳稳压制……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眼前这人,是一品宗师!
整个东夷武林,宗师级人物屈指可数,且大多隐世不出。
这等存在,怎会莫明其妙夜袭皇城?
二人歇气间,众重甲禁卫又围攻了上去。
“交出那个银贼来!”
老尼姑一剑震退四五个试图上前补位的重甲步兵,厉声喝道。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龙、虎二人面面相觑,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
“师太。”龙抱拳道,“此乃皇城重地,您擅闯已是重罪。若有什么冤屈,不妨……”
话未说完,老尼姑身形突然动了。
这一次,她的长剑直奔龙而去。
剑光如电,直刺咽喉。
龙瞳孔骤缩,双臂挥舞出残影。
刹那间,最后三成的暗器全部倾泻而出——
三十六枚透骨钉呈天女散花之势,封死了身前所有空间。
可那老尼姑的剑,却诡异地从漫天暗器的缝隙中穿过。
如毒蛇吐信。
一段便有七剑,破去所有暗器,仍直指龙胸前膻中穴。
剑未至,凌厉的剑气已刺得他肌肤生疼。
龙暗器已尽,此刻只能眼睁睁看着剑尖逼近。
三寸。
两寸。
一寸。
大师与宗师,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就在剑尖即将刺入皮肤的刹那——
一道青色剑影,如流水般淌入战局。
这剑影来得毫无征兆,却又自然至极。
它轻轻贴在老尼姑的剑身上,如浮云般带着那凌厉的一剑走了两圈。
一股柔和的黏劲传来,老尼姑那必杀的一击,竟就这样被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二人分开。
老尼姑“咦”了一声,定睛看去。
来者四十来岁,面如枣色,双眉斜飞,一身黄马褂纤尘不染。
手中长剑通体碧绿,剑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湖水般的粼粼波光。
她虽不认得这人,却认得这把剑,以及方才化解她杀招的剑式。
“凝碧剑?”
“武当柔云剑法!”
老尼姑眼中闪过一抹凝重:
“你就是火手判官,张召重?”
来人微微颔首:“正是在下。”
张召重,武当北支青松观的四弟子。
年纪虽在师兄弟中最小,天赋却最高,用功又勤,实力早已超越所有师兄。
凝碧剑本是青松观镇观之宝,如今落在他手中,可见一斑。
江湖中有言:宁见阎王,莫见老王;宁挨三枪,莫遇一张。
“老王”说的是打遍东夷绿林无敌手的八卦宗师王维扬。
而“一张”,指的便是这火手判官张召重了。
他年纪不到半百,声名实力却已能与老宗师比肩,武林中人对他多是敬畏有加。
张召重盯着老尼姑手中那把寒气森森的宝剑,亦是一下道出其由来。
“玉魄剑。”
“峨眉七煞剑法。”
“敢问师太是金顶三绝中哪一位?”
老尼姑将玉魄剑收到背后。
对方年纪虽比她小了一轮,但方才那一手柔云剑法,已显示出不输于她的功力。
宗师相交,自有宗师的规矩。
“贫尼绝情。”
“原来是绝情师太,失敬失敬。”张召重抱剑行礼。
峨嵋金顶之上,有三位宗师级人物,武林尊称为“金顶三绝”。
以绝尘为首,绝情为末。
中间那位,法号本应是绝灭,却因多年前一桩旧怨,立誓不杀那仇人,名字便倒着写。
从此之后,就一直叫做灭绝师太。
二十多年前,灭绝师太手持神剑血洗东夷幽郡大帮,留下赫赫凶名。
今夜绝情师太亲至皇城脚下,却不知意欲何为。
但这毕竟是皇城,可不是一个宗师就能撒野的地方。
“张大人,这老尼厉害,咱们联手拿下她!”
龙死里逃生,心有馀悸,此刻见老大到来,当即提议。
他和虎正要再上,却听张召重呵斥道:“龙、虎,不得放肆!”
二人虽和张召重同穿黄马褂,但显然不是一个档次。
被他这么一喝,当即收住脚步,只是眼中仍有不甘。
绝情冷冷瞥了二人一眼,只道:“什么北四怪、南四奇,不过是山中无老虎罢了!”
“你!”龙、虎二人气闷,却无可辩驳。
张召重干笑了两声。
只因她说的确实没错。
东夷武林比起中原来,差得可不是零星半点。
毕竟是蛮荒边远之地,远不及中原地大物博,能人辈出。
“师太。”张召重正色道,“想来此间定是有什么误会,不妨坐下详谈?”
绝情一挥僧袖:“坐下就不必了,长话短说。”
她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那两个御前侍卫身上,寒声道:
“交出那个银贼来!”
夜风骤紧。
瓮城外的火光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或惊恐、或凝重、或茫然的脸。
此刻,谁也没有注意到——
城楼之上,那具悬挂多年的古尸,已不知何时,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