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之下,战况愈演愈烈。
火把微弱的光照下,那道寒芒不断闪动。
每一次掠过,都带来盔甲破碎之声。
重甲步兵的数组在这道孤影面前,竟显得笨拙而迟缓。
盾牌的碎裂声、铁甲的刮擦声、闷哼与倒地声混杂成一片,在瓮城前反复激荡。
“不愧是宗师,果然牛笔。”
老尼姑身形飘忽如鬼魅,手中剑光却凌厉如雷霆。
百馀名重甲步兵组成的围剿之阵,在她面前竟如纸糊一般,被层层撕裂。
但这正是周济想要的结果。
战局越激烈,潜藏在暗处的高手便越坐不住。
只有将他们尽数引出,他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思忖间,侍卫已将他带到城楼上。
望楼阁层的灯火通过木窗格,两盆炭火正熊熊燃烧。
中央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身穿黄马褂顶戴红宝石的军官,正是京师的提督府记名总兵成璜。
此人约莫四十馀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而锐利,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中的暖手炉。
在他身侧,侍立着一个帽插孔雀花翎的武官,正是白日里见到那个商宝震。
他分明是福康安的侍卫总领,但看样子,却和成璜关系很是不错
成璜作为提督总兵,也不该夜里出现在此处。
显然是他收到了什么风声,想要在这场变故中分一杯羹,甚至独揽功劳。
“可是周铁鹪派你来的?”
成璜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周济略一迟疑。
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在见到商宝震的瞬间作了调整。
他只抱拳,不卑不亢:
“福大人有一封密信,要在下亲手交予周总管。敢问周总管现在何处?”
成璜轻哼一声,暖手炉在掌心缓缓转动。
商宝震脸色一沉:“不懂规矩的东西!见了总兵大人,为何不跪!”
话音未落,阁层四周六名侍卫同时踏前半步。
手已按上刀柄,眼神如刀,只待成璜一声令下,便要上前拿人。
周济不动如山。
这六人都不过等闲。
真正的高手,此刻应当都在盯着那老尼姑,不屑于躲在这后方观战。
他心念电转,已暗中沟通武器匣中的游龙剑。
只需一个念头,长剑便可入手,随后暴起发难,瞬息之间即可斩杀这六名侍卫,并挟持成璜。
正因他看着手无寸铁,这些侍卫才敢靠得如此之近。
而这,正是他的机会。
恰在此时,楼梯处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奔入,单膝跪地:
“提督大人,那刺客委实厉害……禁卫们死伤惨重,单靠他们恐怕……拿不下。”
“废物!”
成璜将暖手炉重重搁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起身踱至窗边,指着城楼外那具在夜风中微微晃动的悬尸:
“再厉害的高手,跟朝廷作对,下场都一样!”
武林中宗师级的人物屈指可数,更极少在京城这等重地公然出手。
成璜这些京官,一辈子或许都未曾真正见识过宗师的威力,才会说出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
那跪地的侍卫低垂着头,不敢应答。
成璜骂过之后,深吸一口气,朝着窗外瓮城方向躬敬道:
“还请两位大人出手,拿下这两个反贼!”
话音落下的瞬间,望楼外檐角处,两道黑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向着老尼姑的战团疾射而去。
衣袂破空之声极轻,却逃不过周济的耳朵。
那两个潜藏在暗处的高手,终于动了!
周济心中一宽,嘴角不自觉浮现出一抹笑意。
计划,正如期进行。
“狗东西,你笑什么!”
商宝震的怒骂声突然响起。
不知为何,看着周济这副镇定自若的模样,他就没来由地一阵恼火。
周济淡淡瞥了他一眼。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一丝恐惧涌上心头,不及再言。
剑光如电闪过。
哪来的剑?
好快的剑!
商宝震脑心中一愕,喉间一凉。
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到鲜血正从自己颈间汩汩涌出。
和他一同倒下的,还有那六名近身侍卫。
七具尸体几乎同时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济收剑而立。
从取出游龙剑到出手,不过一息之间。
剑锋滴血未沾,古铜色的剑身映着寒芒。
成璜望着这一幕,整个人僵在原地,久久未能回过神来。
这变戏法似的凭空取出一柄长剑,任谁见了都会恍惚。
待他猛然惊醒,口中已被塞入一枚冰凉的药丸。
“咽下去。”
游龙剑的剑尖已抵在他喉间。
成璜喉结滚动,药丸顺势滑入腹中。
他只觉得眼前之人尤如鬼魅,那柄长剑散发出的寒意,几乎要冻吉他的血液。
“我给你吃的,是一种特制的剧毒,普天之下无人能解。”
周济的声音平静无波。
“若无解药,七日之后,便会肠穿肚烂而死。不信,你可以瞧瞧自己的经脉。”
成璜颤斗着抬起手臂,拉开袖口。
只见皮下经络已浮现出诡异的灰黑色,如蛛网般蔓延,看起来十分可怖。
“你是谁……你想要做什么!”
周济收起长剑,拍了拍他的肩膀:
“成大人不必紧张。你只需记住,我是福康安的人,这就够了。”
“你是福康安……”
成璜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他虽然武功不高,却深谙为官之道。
周济这话绝非表面意思——他不是福康安的人,而是要他将今晚的一切,全部推到福康安头上!
思绪飞转间,又听周济道:“成大人,你现在应该下去坐镇指挥,捉拿那两个反贼了。”
“这……”
成璜一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济却微微一笑:
“我本为福亲王效力,如今初来乍到京师,正愁没有明主可以投奔。今夜之事若成,你我不妨从长计议。”
成璜心中大惊,瞪大眼睛盯着周济。
“听说那具古尸身上,藏着横炼无敌的秘密。”周济望向窗外那具悬尸,“且让我一观究竟。”
成璜闻言,心底反而踏实了几分。
那古尸身上哪有什么秘密?悬挂于此,不过是为了引蛇出洞罢了。
自己此刻受制于人,他要看,便由他去看。
反正到最后,这黑锅都可以甩到福康安身上。
毕竟,方才周济在城楼下口口声声叫着周铁鹪的名字,上百名禁卫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福康安就算想要壮士断腕,怕也甩不干净这一裤裆的黄泥。
如此一想,成璜当即点头:“好……好。大侠请自便。”
他整了整衣冠,转身欲下楼时,又回头低声道:“这位大侠,切莫忘了……”
“放心。”周济笑容不变,“以后还得靠成大人引荐。咱们,合作愉快。”
成璜忐忑地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济原本想一剑了结了他,但转念一想,周铁鹪既然利用自己,自己不妨将计就计,反将一军。
给福康安找不痛快,就是给弘历找不痛快。
若能引得康亲王和皇帝之间生出嫌隙,甚至狗咬狗,那才是最好不过。
阁层内只剩下他一人,以及地上七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周济走至窗边,翻身而出。
夜风呼啸,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如壁虎般贴在城墙壁上,几个起落便攀至悬挂古尸的位置。
那具古尸被一根巨大的弩箭贯穿胸口,钉在城墙之上。
多年过去,宗师遗骸体内的精血早已干涸,与骨肉凝成了某种实质的结晶。
月光下,尸体表面泛着奇异的暗金色光泽。
周济左手一拍墙面,右手握住弩箭末端,运足内力,猛地一拔!
近两迈克尔的巨尸入手极沉,估摸着至少有三百馀斤。
周济将它背在身后,脚踏墙壁,身形如鹞子般翻上城头,疾步向着城门方向奔去。
此刻,整个永顺门的防卫力量,全都集中在了瓮城之中,围攻那老尼姑。
城楼上的守卫也被成璜调往下方,根本无人注意到这偷尸夜奔的身影。
翻过城门垛口,周济背着古尸纵身跃下。
落地时双膝微屈,卸去冲力,随后头也不回地向着郊外密林狂奔而去。
夜风在耳畔呼啸,古尸的重量压在背上,每一次踏步都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不知为何,他心头突然剧跳起来。
一种强烈的危机感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如冰冷的蛇缠绕住脊柱。
快些,再快些!
只要将麦铁杖的尸体埋下,今夜之事,便算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