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半山缓步走上擂台,长长的须辫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望着数步外的陈禹,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沉的叹息。
“陈掌门。”
赵半山的声音不高,却清淅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极门北宗传至你师祖那一代,尚有三位弟子:孙刚峰孙师兄,令尊,以及吕希贤吕师弟。”
“令尊早逝,未得真传,吕师弟却是将门中绝学‘无极八诀’练得最为精深之人。”
陈禹脸色一白,强笑道:“赵前辈说起这些陈年旧事,是何用意?”
“陈年旧事?”赵半山摇了摇头,“吕师弟身子本就不好,常年咳血。三年前,你以门规挑战为由,逼他与你过招。明知他体力不支,你却偏以‘云手’缠斗,耗尽其最后一丝心力,活活将他累死在演武场上——”
“此事,你认是不认?”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江湖中虽早有传闻,但由赵半山这般当众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陈禹额角青筋暴起:“赵半山!你休要血口喷人!吕师叔是病故,当日多少同门在场——”
“在场之人,后来不是被你逐出门墙,便是‘意外’身亡。”
赵半山打断他,语气渐冷。
“孙刚峰师兄失踪,恐怕也与你不无干系。今日你我既同站此台,我便以这双手,代吕师弟、代北宗列祖,清理门户。”
话音未落,赵半山身形已动。
他使的正是无极门基础拳法“云手”。
这招式看似柔和缓慢,实则内蕴绵劲,如云卷云舒,无孔不入。
陈禹慌忙招架,可甫一接手,便觉对方劲力如水银泻地,自己每招每式都似陷入泥潭,施展不开。
周济在台下看得分明。
这陈禹拳脚功夫至多不过三品,与当年的楚昭南相差无多。
他招式间破绽不少,是以在赵半山手下完全被压制。
这般实力竟能位列四大掌门,恐怕全靠朝廷抬举。
只是……今日大会,朝廷请来四大掌门本为压场,安排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陈禹在其中,究竟是何用意?
正思索间,台上忽生异变!
原本已被赵半山逼至台角的陈禹,陡然发出一声低吼,双目赤红如血,周身骨骼噼啪作响。
只见他原本散乱的拳势骤然凝聚,一掌推出,竟挟着风雷之声!
赵半山眉头一皱,双掌迎上。
“砰”一声闷响,气劲四散。
赵半山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台下红花会众人齐齐变色——陈禹这一掌的力道,比之前暴增数倍不止!
“禁药!”周济心头一凛。
陈禹此刻神情癫狂、气息暴戾的模样,与先前那些服用禁药那些人如出一辙!
服了药的陈禹尤如疯兽,再无畏缩,只凭一股蛮横巨力,就将无极刚拳使得如疾风暴雨。
赵半山虽修为深厚,但只使云手,要面对这不要命般的狂攻,也被逼得连连后退。
二人再度硬撼一掌,各自震开。
赵半山气息稍沉,已用化劲将侵入体内的刚猛劲力消解大半。
陈禹却无这等修为,硬生生承受反震之力,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可他非但不惧,反而咧开染血的嘴,发出嗬嗬怪笑,眼中红光更盛。
“果然用了邪门药物。”
赵半山心中一叹。
他知道单凭云手已制不住对方,当即沉腰坐马,双手于胸前虚划,缓缓圈出一个圆融无瑕的弧线。
“浑圆诀!”徐天宏低呼,“三哥要动真格了!”
这是无极门最高深的武学,八诀相生,变化无穷。
赵半山周身气息随之流转,衣袍无风自动。
可就在这时,他身形猛地一滞!
那圆融流转的气劲骤然溃散,赵半山脸色瞬间惨白,一手捂住胸口,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竟连站立都极为困难。
“三哥!”
“赵三当家!”
红花会众人惊起。
周济瞳孔一缩——这是中毒了!
何时中的毒?谁又能近他身下毒?
周济目光疾扫过身侧诸位当家,心头寒意骤生。
台上陈禹狞笑一声,岂肯放过这机会?
他纵身扑上,拳掌尽往赵半山要害招呼。
赵半山脚步虚浮,勉力格挡,可每接一招,脸色便灰败一分,嘴角已渗出血丝。
“陈禹!你服用禁药已是无耻,竟还暗中下毒!”
“三哥!认输下台罢!”
石双英、徐天宏等人急声高喊。
在这台上,分不出胜负,便不论生死。
可赵半山性子外柔内刚,此时咬牙硬撑,竟不肯退。
陈禹杀心已起,一招“崩山式”直取赵半山天灵。
眼看便要得手,赵半山忽然身形一矮,双臂如游鱼般穿入对方拳影之中,一粘一引——
“阴阳诀!”
陈禹那刚猛无俦的一拳,竟被赵半山以巧劲带偏,更借其力,反撞回陈禹自己胸口!
“噗——”陈禹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台下,又翻滚数圈才止住。
他挣扎着想爬起,可浑身筋骨如散架般剧痛,那禁药的效力也在急速消退,最终瘫软在地,只有喘息的份。
海兰弼使了个眼色,当即就有两个侍卫将他抬了下去,似是要掩饰什么。
但周济却看得仔细:
陈禹虽萎靡不堪,但气息未绝,显然这禁药的副作用比之前所见那种要小。
这禁药果真是朝廷暗中研制的……
此时杨成协、蒋四根已飞身上台,将摇摇欲坠的赵半山扶下。
程灵素快步上前,两指搭上赵半山脉门,片刻后俏脸凝霜:
“是蚀脉散。此毒不伤脏腑,专损经脉,若半个时辰内不得解,武功尽废都是轻的,只怕……会终身瘫痪。”
众人心头一沉。
要解毒,必须立刻寻安静之处施针用药,可眼下身在龙潭虎穴……
“我带三哥走。”杨成协当即道。
“我同去。”卫春华也站了出来。
常赫志、常伯志兄弟亦向前一步:“我们兄弟护送。”
戴着面具的陈家洛沉吟片刻,环视众人:
“三哥伤势不能耽搁。你们护送三哥与程姑娘先行离开,寻安全处医治。馀下之人……”
他目光扫过无尘、文泰来、周济。
“与我在此静观其变。”
红花会中,四人武功最高,留下才能镇得住场。
听陈家洛如此安排,周济心中却道:赵半山中毒太过蹊跷,有机会下手之人……绝对就在身边!
但此时不好明言,他只得上前一步:
“总舵主,无尘道长剑法卓绝,乃我会顶尖战力,若他也同去护送,更为稳妥。”
“这里有我、文四哥与总舵主,足可应对。”
无尘闻言,深深看了周济一眼,竟点了点头:
“周兄弟的剑法造诣,确已在我之上。他留下,我可离去。”
陈家洛微怔。
他知无尘向来心高气傲,能得他如此认可,周济的剑术想必真有惊人之境。
再看赵半山气息愈弱,终是咬牙:
“好!便依周兄弟所言。无尘二哥,烦你一并护送,务必保三哥周全!”
周济又走近程灵素,低声嘱咐几句。
程灵素眸光微动,轻轻点头。
此时康亲王见红花会欲离席,面色一沉:
“大会未毕,岂容说来便来,说走便走?”
话音未落,福康安府上新任的侍卫统领快步上前,对康亲王耳语数句。
康亲王脸色变幻,终是冷哼一声,挥袖道:“罢了!圣上既然有令,红花会诸位今日来去自由。要走便快走!”
杨成协等人不敢耽搁,当即背起赵半山,与无尘、程灵素匆匆离去。
台上捉对厮杀的十二家此时也已分出胜负,胜者不过四五家,且多带伤挂彩。
场上一时沉寂。
恰在此时,府门外一声通报响起:
“天龙门北宗田掌门到!”
周济心中一动。
田归农……苗人凤委托他调查胡一刀的死因,这债主终于来了!
抬眼望去,只见一个青衫中年男子翩然入门,面容儒雅,嘴角含笑,身旁跟着个娇俏少女。
看似父女情深,可周济却在那双含笑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藏得极深的阴冷与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