匆匆赶到市委食堂,
将用餐结束的省委副书记叶天南送至市委招待处后,
郑秋冬脸上勉强维持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的是满脸凝重。
和市长钱光明对视一眼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不安。
两人谁也没说话,默契地转身,步履匆匆地走向市委的小会议室。
门一关,隔绝了外界,但室内的空气却更加令人窒息。
钱光明率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的烦躁,他扯松了领带,看向郑秋冬:
“老郑,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侯亮平那个混账,到底捅了多大篓子?
审计那边一点准信都没有吗?”
郑秋冬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先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王斌那个同学,嘴巴紧得很,只透了个风,
说侯亮平自首了,承认月牙湖项目有违规,
具体内容、涉及范围、牵扯什么人,一个字都不肯多说,
说是严重违反纪律。
现在材料恐怕已经直报省审计厅了。”
郑秋冬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
“但有一点,不用等审计报告,我们心里都门儿清,
侯亮平这一手,绝对不是他个人良心发现或者破罐子破摔那么简单!
他是被人当枪使了,
是故意选在这个时间点跳出来搅局的!”
钱光明脸色阴沉地点头:“我也这么想。早不自首,晚不自首,
偏偏在新来的叶副书记第一次下来调研,
省政府大张旗鼓搞全省审计的时候,他跑去自首?
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要真有那个‘政治自觉’,当初离开吕州的时候,或者更早,就该去省纪委说清楚。
现在搞这一出,分明是算准了时机,
要把事情闹大,把水搅浑!”
“没错!”郑秋冬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
“他这一搅,直接就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架在火上烤了!
不管他交代的问题是大是小,是真是假,
只要‘月牙湖违规’这几个字从省审计组的报告里出来,
我们吕州就立刻会成为全省的焦点,
甚至可能成为某些人眼里‘问题突出’的典型!
叶副书记会怎么想?沙书记、赵省长会怎么看?
我们之前做的所有工作,取得的所谓成绩,
可能都会被这件事蒙上阴影!”
郑秋冬越说越气。
钱光明眉头紧锁,提出了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下午,叶副书记还要听我们班子的工作汇报。
老郑,这事儿我们报不报?怎么报?”
钱光明分析着利弊:
“主动汇报吧,等于我们自己把还没完全搞清楚、可能引火烧身的问题,直接摊在了新任省委副书记面前。
他会怎么看待我们的管理能力?
会不会觉得我们吕州班子问题严重、藏污纳垢?
就算他表面不说,心里肯定也会打上个问号,
后续的调研乃至省里的支持,都可能受到影响。
可要是不说”
钱光明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我们隐瞒不报,等省审计厅的报告上来,或者更糟,等叶书记从其他渠道知道了这件事,那性质就全变了!
那就是我们对组织不忠诚、不老实,是刻意隐瞒问题,甚至是欺骗领导!
到时候,恐怕就不止是工作评价的问题了,政治责任我们都担不起!
叶副书记初来乍到,最需要立威和掌握实际情况,
我们要是给他留下个‘不坦诚’的印象,
以后的工作还怎么配合?”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郑秋冬的心坎上,也让他脑袋更加胀痛。
这简直是一个两难的选择:
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说早了,可能自乱阵脚,授人以柄;
说晚了,可能错失主动,酿成大错。
这其中的分寸和火候,极难把握,
考验的不仅是政治智慧,
更是对上级意图和未来局势的精准预判。
郑秋冬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
过了好一会儿,郑秋冬缓缓睁开眼,眼神里带着决断,语气严肃。
他没有直接回答钱光明的问题,
反而问出了一个看似突兀、却又在此时此地至关重要的问题:
“老钱,这里就咱们两个人。关起门来说话,咱们先互相交个底,
别等到后面火烧起来了,自己人再出问题,
那可就真没法收拾了。”
郑秋冬的目光紧紧盯着钱光明,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月牙湖那个项目,从开始到后来,
那个开发商李伟,还有他手底下那些人
没找过你‘表示’过吧?”
这个问题直白的过分,
完全超出了平时班子成员间交流的尺度。
但在此刻,这种直白恰恰是必要且紧迫的。
郑秋冬必须确认,自己最重要的搭档、市政府的“一把手”,
个人底子是否是干净的。
如果钱光明自身不干净,
那么整个应对策略将完全不同,甚至可能面临崩盘。
钱光明显然没料到郑秋冬会问得如此直接,先是愣了一下,
钱光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同样直视着郑秋冬的眼睛,
仿佛在掂量对方这个问题的诚意和分量。
几秒钟后,钱光明露出一丝苦笑,但眼神却异常坦荡和肯定:
“老郑,咱们搭班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我钱光明是什么人,你应该清楚。我不收礼。
这不是漂亮话,是原则,也是怕死。
收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然后就是无底洞,这辈子就别想睡安稳觉了。”
钱光明语气变得有些自嘲:“至于那个李伟哼,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眼光高着呢,
哪里看得上我这个市长?
他背后是谁?是沙瑞金书记!
他需要给我这个市长送礼?
他工程上遇到点麻烦,一个电话可能就直接打到省里了,
我这儿,他也就是走程序的时候客客气气,
真到了关键时候,
人家未必把我放在眼里。”
钱光明的话,既表明了自己的清白,也点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
在月牙湖项目这种牵扯高层利益的“巨轮”面前,他们这些地方官,
有时候可能连分一杯羹或者被腐蚀的“资格”都未必有,
更多是被裹挟着往前跑,
或者在某些环节上“被违规”。
“所以,在廉洁自律这块儿,你尽管放心。”
钱光明最后郑重地说道,
“我或许能力有限,或许在某些工作上迫于压力有过妥协,
但在个人经济问题上,
我敢拍着胸脯说,
没给他们留下任何能拿住我的把柄。
这也是我现在还能坐在这里,跟你商量对策的底气。”
听到钱光明如此清晰肯定的回答,郑秋冬心里那块最重的石头,总算稍稍落地了一些。
至少,他的搭档是可靠的,
班子核心不会从内部瓦解。
这为接下来的应对,提供了一个相对稳固的基础。
“好,老钱,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郑秋冬长舒一口气,
“既然你我是干净的,那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侯亮平这一出,虽然棘手,但未必就是死局。”
郑秋冬开始梳理思路:
“下午的汇报,不说肯定不行,
但怎么说,说到什么程度,需要好好琢磨。
我倾向于主动、有限度地报告。
就说是我们刚刚获悉,前副书记侯亮平同志可能因个人原因,向省审计组反映了其在月牙湖项目工作中的一些问题。
我们市委市政府高度重视,正在初步了解情况,并会坚决配合上级的任何调查。
同时,要重点汇报我们现在抓发展、促稳定、特别是解决历史遗留问题所做的努力和取得的成效,
把基调定在‘正视历史、立足当下、开创未来’上。”
郑秋冬看向钱光明:“这样报,既体现了我们对省委的坦诚和对问题的重视,又没有过度自我贬低或扩大事态。
把球先踢回给叶副书记和省里,看看他们的反应和指示,
叶副书记刚来,他也要权衡,
是借题发挥深入查下去,还是控制影响以观后效。”
钱光明仔细听着,缓缓点头:
“这个思路可以。既不失主动,又留有余地。
关键是,我们自己不能乱,底下那些部门的人,必须牢牢管住!
侯亮平交代了什么,我们控制不了,
但我们自己的人,不能再出任何岔子!”
“对!我已经让涉及的几个局长回去彻底自查了。
接下来,我们要统一口径,统一动作。
下午汇报完之后,视叶副书记的态度,
我们再决定下一步是全面自查,还是重点防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