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达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低头审阅着一份文件,手中的红蓝铅笔偶尔圈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并没有因为两个人的到来而立刻抬头。
“省长,郑书记和钱市长到了。”诸葛青云轻声通报。
“嗯。”赵达功应了一声,仍未抬头,只是用笔指了指旁边的沙发,
“秋冬同志,光明同志,这么晚过来,坐吧。”
“谢谢省长。”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声音里带着些许紧张。
二人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旁,却没有像往常汇报工作时那样坦然落座,
而是只坐了沙发前缘大约三分之一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如同几十年前刚刚参加工作时,第一次被领导召见那般局促不安。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暴露了他们内心极度的忐忑与现在对眼前这位封疆大吏的敬畏。
整个办公室里异常安静,只有赵达功翻动文件和笔尖划过的声音。
这两三分钟的沉默,对郑秋冬和钱光明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每一秒都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二人不敢交换眼神,更不敢出声打扰,只能垂目盯着光洁的地板。
终于,赵达功放下了笔,合上文件夹,缓缓抬起头。
赵达功的目光平静,先是在郑秋冬脸上停留了一下,随即扫向钱光明,
最后又落回郑秋冬身上。
“这么晚赶过来,”赵达功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吕州又出什么事了?
还是月牙湖旅游度假区那边,有什么动静了?”
赵达功直接点出了“月牙湖”,
显然对吕州可能出现的风波早有预料。
郑秋冬喉咙有些发干,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率先开口汇报,声音保持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的多:
“省长,主要是今天情况比较特殊。
我们吕州市前市委副书记侯亮平同志,
今天上午,主动找到了省政府派驻吕州的审计工作组,
自首言明了自己在之前负责月牙湖旅游度假区开发建设过程中,
存在违规现象。”
郑秋冬说完,目光紧紧盯着赵达功的脸,
试图从赵达功的脸上捕捉到情绪变化,以便判断接下来的应对。
然而,赵达功脸上没有任何惊讶,
也没有立即追问。
令人意外的是,赵达功没有直接回应郑秋冬关于侯亮平的汇报,
反而将视线转向了旁边的钱光明,
语气依然平稳,却多了些份量:
“光明同志,”
钱光明浑身一凛,
立刻应声:“赵省长。”
赵达功看着钱光明,缓缓说道:
“年前,我记得,因为祁同伟那几个亲戚轮奸大学生,吕州市局违规放人的事,我是不是还特意提醒过你们吕州?
让你们在发展经济、推进项目的同时,
一定要把持好方向,
坚守住法律和政策的底线?
结果呢?”
赵达功略微停顿,仿佛在给钱光明消化和回忆的时间,
然后才继续问道,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敲在钱光明心坎上:
“你们是怎么向省委、省政府交差的?
为什么最终,还是出现了这样的问题?”
钱光明的脑子“嗡”的一声,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没想到,赵省长竟然避开侯亮平自首这个最紧迫的“新闻”,
反而翻起了年前的“旧账”,
而且直接质问到自己头上!这是什么意思?
是对吕州市委市政府整体的不满?
是对自己和郑秋冬领导能力的质疑?
还是敲打自己之后没有找他汇报工作?
郑秋冬也是心头一紧,赵省长这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一问,
打乱了他预想的汇报节奏,也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
这位省长对吕州的关注和了解,
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入。
年前的旧事都被记得如此清楚,
此刻提起,绝非无缘无故。
钱光明不敢有丝毫迟疑,更不敢辩解,连忙起身回答,语气带着急切和惶恐:
“省长,年前您作出重要指示后,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立刻召开了多次专题会议,深刻反思,坚决落实!
反复强调所有经济建设工作,必须坚持‘稳中求进’的总基调,
必须依法依规,绝对不能为了速度而突破红线,
不能出任何问题!我和秋冬同志也也多次提醒过当时分管相关工作的侯亮平同志,
让他务必注意工作的方式方法,要规范,要稳妥。”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赵达功的神色,见对方依然平静地听着,才继续往下说,语气中充满了无奈和急于撇清的意味:
“但是,省长,侯亮平同志他他一向工作作风比较比较雷厉风行,
有时候甚至有些鲁莽,追求‘大干快上’。
而且,他手里他手里确实拿着省委一些领导,
关于大力发展文旅产业、打造标杆项目的明确指示精神有些还是还是书面的批示。
我和秋冬同志,有时候确实也不好明着说什么,
只能侧面提醒,希望他能把握好度。”
说到这里,钱光明的语气变得异常郑重,
甚至带上了几分赌咒发誓的意味,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郑秋冬,两人目光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
钱光明转回头,挺直腰板,对着赵达功,一字一句地说道:
“但是,省长!我和秋冬同志,可以向您,用我们两人的党性和原则郑重担保!
在这次月牙湖旅游度假区的整个建设过程中,
我们两个人,绝对没有拿过开发商李伟乃至任何相关方的一分钱好处!
没有收受过任何形式的礼品礼金!
在这个项目的具体推进上,我们两个人也从来没有为他向市里的任何一个部门,
打过不合规的招呼,开过不该开的口子!
这一点,我们敢接受组织任何时候、任何形式的调查!”
郑秋冬也立刻跟上,语气同样斩钉截铁:
“是的,省长!光明同志说的,就是我的态度。
在廉洁自律这个根本问题上,我们吕州市委市政府的核心,是清白的,是经得起检验的!”
两人这番近乎“表忠心”的急切表态,固然有撇清自身责任的意图,但也确实是在当前巨大压力下,他们所能拿出的最直接、最有力的“明牌”了。
他们必须让赵达功相信,吕州的问题,核心在于个别干部的胡作非为和上面的不当干预,
而不在于现任主要领导的腐败。
赵达功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着,目光在两人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立刻对这番“担保”做出评价,但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似乎随着两人急促的呼吸声,稍稍缓解了那么一丝丝。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
赵达功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才重新开口。
这次,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询问,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不容置疑的敲打和告诫:
“秋冬同志,光明同志,”
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格外严肃,
“今天这件事,再次提醒我们,也提醒你们——有事,要多汇报!
不要总觉得能捂得住,不要等到盖子捂不住了,问题爆出来了,
火烧眉毛了,才想着跑到领导这里来求救、来解释。”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
“领导不是万能的,更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给你们‘灭火’、‘捂盖子’的消防员。
很多问题,如果在萌芽状态、在可控范围内,及时向上级、向组织汇报,寻求指导和支持,可能就不会演变成今天这样被动的局面。
当初你们如果觉得有压力、有风险,
为什么不能及时向省委、省政府相关领导反映?为什么非要等到侯亮平自己跳出来,把脓疮捅破?”
这番话,既是对他们过去处理“条子工程”方式的事后批评,更是对未来工作的严厉告诫。
郑秋冬和钱光明听得额头冒汗,连连点头:
“是,赵省长批评得对!是我们当时考虑不周,怕影响项目进度,
也也有些畏难情绪。
今后我们一定加强请示汇报!”
看到两人态度,赵达功才微微点头,
给出了一个重要的表态:“这件事,我知道了。”
这简单的几个字,让郑秋冬和钱光明悬着的心,终于往下落了一点点。
至少,赵省长没有立刻勃然大怒,没有将他们拒之门外,这意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他们还有争取支持的机会。
郑秋冬趁热打铁,连忙补充汇报另一个关键情况:
“省长,还有一件事需要向您报告。今天下午,新任省委副书记叶天南同志正在吕州调研,
侯亮平自首的事情发生后,我们不敢隐瞒,已经向叶书记作了简要的口头汇报。”
听到“叶天南”这个名字,赵达功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瞬间恢复平静。
他“嗯”了一声,似乎对此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问:“叶副书记怎么说?”
“叶书记指示我们要核实清楚,配合好审计工作,强调发展不能停,稳定也不能出问题,要求我们班子‘要有定力,妥善处理’。”郑秋冬如实复述。
赵达功听完,沉吟了片刻。
叶天南的反应,在自己的意料之中——初来乍到,不会轻易表态,
但“要有定力”几个字,也隐约透露出不希望吕州自乱阵脚、影响大局的意味。
这和他自己的基本判断是一致的。
于是,赵达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炯炯地看着郑秋冬和钱光明,
给出了清晰而具体的指示,这指示将直接决定吕州下一步的行动方向:
“你们两个人,回到吕州之后,不要慌,也不要想着怎么去掩盖。
现在掩盖,就是掩耳盗铃,只会让问题在将来以更猛烈的方式爆发。”
赵达功的语气果断而坚决:
“第一,迅速在相关的责任单位,开展严肃认真的自查自纠!
国土、规划、建设、环保所有涉及月牙湖项目审批、监管、执行的部门,一个不漏!
自查不是走过场,要真查、深查!
把档案翻出来,把当时的决策过程理清楚,
把可能存在的程序瑕疵、管理漏洞、甚至违规线索,都给我梳理出来!随后密切配合省里的调查组。”
“第二,”赵达功的声音更加严厉,
“不要想着袒护任何人!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他曾经有什么背景、立过什么功劳,
只要在这次自查或者后续调查中发现了确凿的问题,该处理的处理,该移交的移交!
既然这次问题被捅出来了,那就借着这个机会,
把问题彻底查清,把出现问题的人和事,一并解决掉!”
赵达功环视二人,语重心长:
“这对你们两个人都是一件好事,只有把脓挤干净,伤口才能愈合,你们才能轻装上阵,才能重塑形象,凝聚人心,才能平息民怨,赢得信任,为未来的发展扫清障碍!”
“是!赵省长!我们完全明白!坚决按照您的指示办!”
郑秋冬和钱光明立刻挺直身体,郑重表态。
赵达功的指示虽然严厉,但方向明确,给了他们行动的“尚方宝剑”和解决问题的基本路径。
自查、清理、不袒护,
这既是压力,也是郑秋冬和钱光明将自己从漩涡中解脱出来的机会。
“好了,”赵达功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一些,
“时间不早了,你们赶回去还要一段时间。
具体怎么操作,你们班子研究,拿个方案。
有重大情况,随时报告。
记住,稳定压倒一切,但稳定不是靠掩盖问题得来的,
是靠公正解决问题赢得的。 去吧。”
“是!谢谢省长!”郑秋冬和钱光明如释重负,起身告辞。
走出省政府大楼,坐进车里,两人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神色并未轻松多少。
赵省长的敲打犹在耳边,指示明确而艰巨。
围绕侯亮平展开的一场艰难政治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