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省长昨天交代了,有事多汇报。”
“现在这个情况侯亮平跟赵瑞龙的人搅在一起,
他家人又去了香港,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违规问题,甚至可能不止是冲着沙书记去的。
背后水有多深,我们根本看不清。”
钱光明深以为然:“是啊,领导最忌讳下面报上来一堆糊涂账、烂摊子,让上面做判断、擦屁股。
侯亮平现在是颗不知道会炸到谁的雷,
我们如果就这么把‘侯亮平被赵瑞龙的人接走了’‘他家人去了香港’这几句没头没尾的话报给赵省长,
除了让领导跟着一起疑惑,
甚至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误解和猜忌,
对我们自己、对解决问题,都没有任何好处。”
两人都清楚,在官场,汇报是一门艺术,更是一种责任。
尤其是涉及如此敏感、可能牵动高层的人物和事件,仓促、片面的汇报,有时比不汇报更糟。
他们需要更多的信息,更清晰的轮廓,至少要知道,
在吕州这片地界上,侯亮平之前到底留下了多少可能被引爆的“炸药”,
这些“炸药”又可能通过怎样的引线,把谁的炸飞。
“老钱,”郑秋冬思忖片刻,做出了决定,
“你待会儿回去,立刻以市政府名义,
召集住建、国土、规划、发改,
还有当初参与过月牙湖项目协调的环保、林业几个部门的一把手,
再开个紧急但小范围的碰头会。”
郑秋冬看着钱光明:
“重点是,逼他们把自查往深里挖,往细里查!
不要光停留在‘程序有瑕疵’、‘材料不完整’这种套话上。
要查清楚,去年每一个非常规操作、每一次‘特事特办’,背后具体的决策依据是什么?
是谁签的字?谁打的招呼?
郑秋冬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说道:“有没有任何直接或间接的线索、迹象、传闻,涉及到现任的省委领导?
哪怕只是捕风捉影,哪怕是来自开发商的吹嘘或暗示,都要记录下来,单独列出来!
我们要的,不是结论,是尽可能全面的‘原始材料’。
在向赵省长做最终汇报前,
我们必须自己先尽力把吕州这一亩三分地上的情况摸透、理清。
这样,既是对我们自己负责,避免将来被动,
也是对赵省长负责,让他能基于更充分的信息做出判断和决策。
我们不能给领导递上一本糊涂账。”
钱光明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这次会议,我亲自主持,一个个问,一个个过。
绝不让他们再藏着掖着,和稀泥。
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拿出一个像样的自查梳理初稿。”
两人分工明确,郑秋冬坐镇市委,协调全局,并准备应对可能来自其他方面的询问,
钱光明则下沉到政府口,强力推动深度自查,搜集关键信息。
就在吕州方面紧锣密鼓进行内部排查的同时,
汉东省政府层面,关于侯亮平自首事件的处理程序,也正式启动了。
省政府大楼内,审计厅厅长带着一份简要报告,
向分管副省长及省政府秘书长做了专题汇报。
基于侯亮平主动交代、问题涉及省级重点项目的背景,以及当前全省审计工作的整体部署,经相关领导研究,
决定正式受理侯亮平的举报和自述,并将其纳入对吕州市的重点审计范畴。
这意味着,侯亮平反映的问题,将不再是“个人口头陈述”,
而是进入了正规的审计调查程序,
其结果将形成具有法律和政策效力的审计报告。
很快,一道正式通知通过省审计厅驻吕州工作组,通知到了侯亮平本人,
接到通知时,侯亮平正呆坐在那间赵瑞龙手下提供的房间内。
通知的内容在意料之中,
侯亮平知道,自己登台唱的这一出戏,锣鼓点已经敲响,大幕正式拉开,再没有回头的可能。
无论是扮演“悔过干部”还是“揭发者”,
自己都必须在审计组,
甚至在将来可能出现的纪委、检察院人员面前,
把赵瑞龙为他设计的“剧本”,一幕不差地演下去。
侯亮平唯一的希望,就是赵瑞龙承诺的“安稳落地”。
只要这次能涉险过关,哪怕背个处分、丢了公职,只要能换得自由身,
立刻远走高飞,到父母和孩子身边,彻底离开汉东这个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那么这一切屈辱、背叛和风险,就算值得。
出发前往审计组驻地前,侯亮平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母亲熟悉而充满担忧的声音。
几句简单的问候后,父亲接过了电话。
“我和你妈,还有孩子,都好,真的都好。”
父亲的声音苍老了许多,但竭力保持着平静,
“这边安排得很周到,房子宽敞,生活也方便。
孩子上了当地的临时学校,还挺适应
前几天,账户里确实收到了一笔钱,
数目不小。我们没动,也不敢动。”
父亲停顿了许久,声音有些发颤:“爸不知道你到底在做什么,遇到了多大的难处。
但爸知道,我的儿子,不是个没分寸的人。
走到这一步你一定有你的苦衷和不得已。
爸不问你,只嘱咐你一句:不管做什么,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
我跟你妈,还有孩子,都等着你。”
听着父亲强忍忧虑的叮嘱,侯亮平差点落泪。
侯亮平死死咬住牙关,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丝毫情绪:
“爸,妈,你们放心。我没事。
很快很快就能处理完。
你们在香港好好生活,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等我这边事情了了,我就过去找你们。”
挂断电话,侯亮平瘫坐在椅子上。家人的“安好”和那笔“巨款”,
既是定心丸,也是催命符。
它们时刻提醒着他,
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他的软肋已经被牢牢攥在别人手里。
沉默地坐了许久,直到门外传来催促的敲门声。
侯亮平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侯亮平知道,这一去,面对的不再是普通的谈话,而是正式的审查。
他交代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埋葬他自己的泥土。
赵瑞龙的承诺是否可靠?
自己是否能在这场危险的游戏中全身而退?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既然已经选择了将家人送出去,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无法回头的路,
那么,除了按照既定的剧本,硬着头皮走下去,自己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