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政府大楼，省长办公室厚重的大门紧闭。
诸葛青云为刚刚到来的省委副书记叶天南奉上一杯清茶后，
便准备如常退出，留出领导谈话的空间。
“青云，”赵达功却叫住了诸葛青云，
“今天上午，我后面所有的安排，全部推掉。”
诸葛青云脚步一顿，心中瞬间了然。
领导用这种语气吩咐，并且是在叶副书记刚到的当口，
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二位领导谈话绝非寻常工作交流，
其重要性和机密性都需要绝对的安静与不被打扰。
诸葛青云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疑问，立刻躬身应道：
“是，省长，我明白了。”随即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仔细地将门关严。
办公室内，茶香袅袅，却驱不散凝重氛围。
两位汉东顶端权力核心人物相对而坐。
赵达功没有绕任何圈子，直接切入核心，
仿佛两人早已心有灵犀：
吕州的事，你大概都清楚了吧？
叶天南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神色平静的说道：“知道了一些。动静不小。我只是有点意外，”
叶天南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赵达功，语气里带着审慎，
“咱们这位沙书记，做事有时候似乎缺乏点章法？
或者说，对身边人、身边事，掌控力未必如外界所想？
叶天南微微摇头，仿佛在感叹：
“钟家那边，更是昏招频出。
过年时有人去我家老爷子那儿拜年，聊起来，
连老爷子都半开玩笑地说，钟家做事，真是又狠又绝，
‘去父留子’这一套古时候的戏码，居然真能在今天上演。
也难怪侯亮平被逼到墙角，没了退路，索性破罐子破摔，心甘情愿被人当枪使。
这种事，搁谁身上，恐怕都难咽下这口气，
心一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赵达功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谁说不是呢。人性如此，逼急了，兔子还咬人，
何况侯亮平本就不是只温顺的兔子。
说起来，去年刚听到下面报上来，
说吕州要建设月牙湖度假区，
我就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个投资商，还偏偏姓王。”
“姓王”叶天南嘴角勾起弧度，
“可不是嘛。沙书记的夫人，就姓王。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有趣。”
叶天南身体微微前倾，仿佛在分享一个圈内半公开的秘密，
“沙书记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这点倒是挺出名。
王家算是把宝全押在这位女婿身上了，
资源、人脉，没少倾注。可咱们这位沙书记呢？
原则性强得很，
一个王家子弟都没提拔过，一个都没有。
弄得后来，好些人家都对往女婿身上押注这事儿，
心里直打鼓，
不敢再像以前那么毫无保留了。”
赵达功听完，也无奈地笑了笑。
随即收敛笑容，将话题拉回眼前的危机：
“不过，玩笑归玩笑，这次吕州捅出来的乱子，麻烦是实实在在的。
说实话，这事在预料之中。
当初赵家那么干脆利落地放弃了月牙湖美食城，断尾求生，
我就觉得不太像赵瑞龙的手笔，
恐怕还是赵立春同志在背后做的决断，壮士断腕，以求保住大局。
但这一次，报复来得这么快、这么突然，手段又这么直白狠辣，
把侯亮平这种失了势又心怀怨恨的人推出来当炸弹
这风格，倒更像是那位睚眦必报的赵公子所为。”
叶天南表示赞同：
“我的判断和你一样。赵家真正有政治智慧的，
除了赵立春同志，
其实是我那个弟媳妇，赵小惠。
只可惜是个女儿身。
老爷子私下都说过，如果小惠是个男儿身，
以她的心性、手腕和对局势的洞察，
赵家才算是真正有了能扛鼎的接班人，
可惜了。
赵达功接过话继续分析道：
“赵瑞龙这么搞，是泄愤，也是搅局。
给汉东带来的麻烦和负面影响不小。
但眼下，最头疼、压力最大的，恐怕不是我们，
而是沙书记。侯亮平这把火，
烧的是月牙湖，
烫的是谁的手，大家都清楚。”
叶天南目光一闪，领会了赵达功的言外之意。
问道：“那达功省长的意思是，我们这边？”
“我们该做的准备，一样不能少。”
赵达功语气一转，“不能被动挨打，也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乱跑。
我建议，你回去之后，立即联系春林同志，牵头筹备，
尽快在全省范围内，启动一场扎实深入的干部作风教育整顿活动。
名义上，是落实中央精神，深化全面从严治党，
结合汉东实际，
重点整治‘不担当、不作为、乱作为’以及政绩观偏差等问题。
要把声势造起来，把工作做扎实，
赵达功进一步向叶天南阐明意图：
“侯亮平自首，必然会牵扯出一批过去的违规操作和涉及的人员。
这固然是丑闻，但换个角度看，也给了我们一个契机，
借清理侯亮平案牵扯出来的具体问题，顺势对过去那种不健康的发展模式遗留的弊病
，以及由此产生的错误政绩观念和失范行为，进行一次集中的清理和纠偏。
把坏事，尽可能变成整顿吏治、匡正风气的‘好事’。
这样，我们既回应了事件，稳住了局面，又掌握了工作的主动权，
将舆论和工作的焦点，
引导到我们设定的轨道上来。”
叶天南眼中露出了然的神色。
这一招，堪称高明。
不直接卷入沙瑞金与赵家残余势力的具体恩怨，
而是站在省委工作的全局高度，
将一起可能引发震荡的个案，
转化为一次全省性的、正当合理的党建工作部署。
既体现了班子的责任担当，
又巧妙避开了锋芒，
还能实实在在地推进一些必要的整顿。
“至于侯亮平本人，”赵达功最后补充，
“从他选择接受赵瑞龙的条件，走进审计组那一刻起，就应该明白，他已经是一枚‘过河卒’，
做好了粉身碎骨的准备。
他的结局，早已不由他自己掌控。
我们能做的，就是确保他掀起的风浪，
最终能冲刷掉一些污垢，
而不是仅仅造成破坏。”
叶天南完全明白了赵达功的整体思路和两人需要扮演的角色。
郑重地点头：“我明白了。回去就找春林同志落实。
作风整顿，这个抓手很好，既能统一思想，又能排查问题，
还能顺势而为，做出一些事来。
达功省长放心，我知道该怎么把握分寸。”